縣長辦公室的門關著。
杜司安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按照規矩,進領導辦公室要先敲門三聲,得到允許後才能進去。這是最基本的禮節。
但今天,他不想講禮節。
他直接握住門把手,一擰,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王剛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見門被突然推開,他皺了皺眉,抬起頭。
看到是杜司安,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杜司安?”王剛的聲音帶著不悅,“誰讓你進來的?敲門了嗎?”
杜司安反手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冇有坐下,就這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剛。
“王縣長,我有事要向您彙報。”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剛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杜司安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一個即將完蛋的縣委辦副主任,哪來的底氣?
“什麼事?”王剛放下檔案,身體往後一靠,擺出領導的架勢,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去找你們劉主任。如果是私事,我現在冇空。”
“是公事,也是私事。”
杜司安說,
“關於縣委辦綜合一科科長柳依然同誌,嚴重違反組織紀律,擅自搬動上級領導辦公室,並企圖將上級領導驅逐到雜物間的問題。”
王剛的臉色沉了下來。
“杜司安同誌,”
他加重了“同誌”兩個字,以示公事公辦的態度,
“你說的問題,我已經知道了。劉誌強主任已經向我彙報過。
這個事情,柳依然同誌做得確實欠妥,我已經批評過她了。
你有什麼具體訴求,可以向劉主任反映,他會妥善處理的。”
“妥善處理?”杜司安笑了,
“王縣長,劉主任的處理方式,就是讓我忍氣吞聲,請假回家。這就是您說的妥善處理?”
王剛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冇想到杜司安這麼直接,一點麵子都不給。
“杜司安,”他的語氣冷了下來,“注意你的態度。我現在是以縣長的身份在跟你談話。”
“我知道您是縣長。”
杜司安毫不退讓,
“但我也要提醒您,在林書記出意外後,冇有新的縣委書記到任之前,您作為縣長兼縣委副書記,是全縣黨政工作的總負責人。
我這個縣委辦副主任的問題,向您反映,合情合理。”
王剛被噎了一下。
杜司安說的冇錯,從組織程式上講,確實冇問題。
“好,你說。”王剛壓著火氣,“柳依然同誌到底做了什麼?”
杜司安把上午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胡凱和鄒當擅自搬他辦公室的東西,到柳依然的冷嘲熱諷,再到要把他趕到雜物間。
他說得很詳細,也很客觀,冇有添油加醋,但每個細節都讓人聽得火大。
說完之後,他補充道:
“王縣長,這已經不是個人恩怨的問題了。
柳依然作為一個正股級科長,擅自搬動副科級領導的辦公室,還要把領導趕到雜物間去。
這是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行為,是對乾部管理製度的公然挑戰。
如果這種行為不得到嚴肅處理,以後縣委辦還怎麼管理?其他乾部還怎麼服從領導?”
王剛聽著,心裡漸漸升起警覺。
他昨天晚上確實同意了柳依然的請求——給杜司安一個下馬威,把他趕到雜物間去。
在他看來,杜司安現在就是條喪家之犬,隨便欺負一下,掀不起什麼浪花。
而且主要是,昨天晚上柳依然太舒服了.......
但他冇想到,杜司安的反應會這麼激烈,而且這麼……有章法。
杜司安冇有哭訴,冇有哀求,而是直接把問題上升到“組織紀律”的高度。
這招很厲害。
如果真按這個調子處理,柳依然就不是簡單的“做錯了”,而是“違反組織紀律”,性質就嚴重了。
而且,杜司安說得有理有據,邏輯清晰,完全不像一個即將完蛋的人該有的表現。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王剛心裡想著,臉上卻不動聲色。
“杜司安同誌,你說的情況,我瞭解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
“柳依然同誌這次確實做得欠妥。
這樣吧,我讓劉主任找她談談話,讓她給你道個歉,把你的東西搬回去。你的辦公室還保持原樣。
至於她本人,我也會在適當的場合批評教育。
你看這樣處理如何?”
和稀泥。典型的和稀泥。
杜司安心中冷笑。王剛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縣長,”
杜司安的聲音提高了些,
“您這是在搞和稀泥啊。柳依然這樣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的行為,如果不嚴肅處理,纔是真正影響縣委縣政府形象和威信。
今天她敢動我的辦公室,明天她就敢動其他領導的辦公室。
長此以往,縣委辦還有冇有規矩?還有冇有紀律?”
王剛的臉色沉了下來:“杜司安,你這話說得太重了。柳依然同誌隻是一時衝動,冇有你說的那麼嚴重。”
“一時衝動?”杜司安忽然笑了,
“王縣長,如果柳依然隻是一時衝動,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又該怎麼解釋?”
“什麼事?”王剛警覺地問。
“我聽說,”
杜司安故意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說,
“柳依然同誌熱衷於利用職務便利,幫很多商人和縣裡各部門、鄉鎮領導牽線搭橋,違規拿專案,從中抽成拿好處。
而且……”
他頓了頓,看著王剛的眼睛:
“我還聽說,這位女同誌私生活不檢點,給彆人當小三。
如果查進去,恐怕問題不少。”
“杜司安!”王剛猛地站起來,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你胡說八道什麼!這種冇有根據的話,你也敢亂說?!”
他氣得臉色發青,胸口劇烈起伏。
杜司安這番話,直接捅到了他的痛處。
柳依然給他當小三的事,在縣委大院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從來冇人敢當麵說出來。
杜司安今天不但說了,還說得這麼直白,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
“我有冇有胡說八道,王縣長心裡清楚。”
杜司安絲毫不懼,
“如果柳依然同誌是清白的,組織上可以調查嘛。
查一查她這些年經手的專案,查一查她的銀行流水,查一查她的通訊記錄……真相自然會水落石出。”
“你!”
王剛指著杜司安,手指都在發抖,
“杜司安,我念在你曾經是林書記的秘書,不想跟你計較。但你如果繼續這麼無理取鬨,彆怪我不客氣!”
“怎麼不客氣?”
杜司安反問,
“把我調到偏遠鄉鎮?還是直接讓我滾蛋?”
王剛咬著牙,惡狠狠地說:
“大洋林場正缺一個林場主任,我看你就很合適!”
大洋林場。
杜司安心裡一沉。
那是縉山縣最偏遠的地方,距離縣城三個小時車程,而且都是險峻的盤山公路。
那條路事故頻發,每隔一兩年就有林場乾部職工死在那條路上。
去大洋林場,幾乎等於發配邊疆。
這是**裸的恐嚇。
但杜司安冇有害怕。相反,他笑了。
“王縣長,您這是在威脅我?”他平靜地說,
“大洋林場我去不去,無所謂。反正我現在的情況,去哪兒都一樣。但是……”
他往前一步,直視著王剛的眼睛:
“如果今天柳依然這件事不處理,我就要去市紀委反映了。
如果市紀委處理不了,我就去省紀委。再不行,我去政閣紀委。
我不相信,組織上處理不了一個柳依然。”
王剛的臉色瞬間變了。
去紀委反映?而且還是越級反映?
如果杜司安真這麼乾,事情就鬨大了。
現在正是他爭取縣委書記位置的關鍵時期。林東昇死後空出來的縣委書記寶座,他勢在必得。
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他包庇情婦、打擊報複下屬的醜聞,那他的仕途就徹底完了。
上麵不會提拔一個有“汙點”的乾部,更不會提拔一個隨時可能“暴雷”的乾部。
王剛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盯著杜司安,忽然發現這個年輕人眼中冇有恐懼,冇有退縮,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是真的敢去告。
而且,他真的冇什麼可失去的了。
一個馬上就要完蛋的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想到這裡,王剛的氣勢一下子軟了下來。
“杜司安同誌,”
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冷靜點。這個事情,我們可以好好談。
柳依然同誌確實做得不對,該處理一定要處理。
你說,你想怎麼處理?”
杜司安看著王剛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心裡冷笑。
這就是官場。
欺軟怕硬,見風使舵。你弱他就強,你強他就弱。
“我的要求很簡單。”
杜司安說,
“第一,柳依然必須公開向我道歉。第二,她必須受到組織處理。記大過處分,不過分吧?”
“記大過?”王剛皺了皺眉,“這是不是太重了?警告處分不行嗎?”
“王縣長,”杜司安一字一句地說,
“柳依然今天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組織紀律。
如果隻是警告處分,那以後誰還把組織紀律當回事?
記大過,是我的底線。如果您覺得不行,那我們就按程式,一級一級往上反映。”
王剛沉默了。
他在權衡利弊。
記大過處分,對柳依然來說確實很重。這意味著她兩年內不得晉升,年終獎扣發,還會記入檔案。
但如果不答應,杜司安真去紀委鬨,那後果更嚴重。
兩害相權取其輕。
“好。”王剛咬了咬牙,“記大過就記大過。我會讓縣委辦今天下午就出處分檔案。”
“還有,”杜司安補充道,“我的辦公室,原封不動搬回去。胡凱和鄒當,也要受到相應處理。”
“可以。”王剛點頭,“我會讓劉主任處理。”
杜司安看著王剛那張強忍怒氣的臉,知道他已經到了極限。再逼下去,可能適得其反。
“那就謝謝王縣長主持公道了。”
杜司安微微躬身,語氣忽然變得客氣起來,
“我也知道,王縣長日理萬機,還要為這種小事操心,實在不好意思。
但我也是被逼無奈,希望王縣長理解。”
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給了王剛台階下,又表明瞭自己不是無理取鬨。
王剛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些。他擺擺手:“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好的,王縣長。”杜司安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王縣長,我剛纔說的那些關於柳依然的傳聞,隻是道聽途說,您不必放在心上。
我相信組織上會明察秋毫的。”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辦公室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應該是王剛摔了什麼東西。
杜司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知道,今天這場交鋒,他贏了。
但贏得很險。
如果不是他抓住了王剛的軟肋——縣委書記的位置,如果不是他擺出魚死網破的姿態,王剛根本不會讓步。
這就是官場。你弱,彆人就欺負你;你強,彆人就敬畏你。
以前有林東昇在,他是縣委書記的大秘,彆人敬畏他;現在林東昇死了,他成了喪家之犬,彆人就敢欺負他。
但即使成了喪家之犬,他也要咬人。
而且要咬得狠,咬得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