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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的身子,滿頭的白發和眼角的淚。
十六年了,我終於聽見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阿蠻,是“你”。
“你……你還活著……”
她的聲音像破鑼,又低又啞。
“你當然不希望我活著。”
她拚命搖頭。
“不是……不是……”
“不是什麼?”
她說不出話,隻是搖頭,渾身發抖。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你來,是想問為什麼把你女兒剔了?”
她抬起頭,淚流滿麵地看著我。
“我告訴你。因為她有一個把她姐姐扔在山裡的娘。”
她的臉更白了。
“因為她那個娘,十六年前做了虧心事。”
她跪在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很久很久,她才抬起頭。
“是娘……對不住你……”
我笑了一下。
“對不起有用嗎?”
她不說話了。
我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胳膊上露出一道疤,又長又深,像條蜈蚣趴在那。
“這是那年被柴房的門框劃的。劃得很深,血流了一地。沒人管,自己捂著等它好。”
“這是被掃帚抽的。那年我偷吃了妹妹剩的半塊肉,你抽的。”
我把袖子放下來。
“說這些不是要你心疼。隻是想讓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麼過的。”
她終於哭出聲來,臉頰埋進掌心,整個人都在抖。
可我不知道她在哭什麼。
是哭當年的錯事?還是哭若錦的前程?
過了很久,嗚咽聲漸漸弱下來。
她往前跪爬半步,伸手想來牽我。
我本能地往後一縮。
她咬了咬嘴唇,又往前跪爬半步,“隻是若錦她到底是你妹妹。你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
“她是你妹妹,從小就喜歡你。你不知道,她屋裡一直擺著你的畫像,是她小時候畫的,畫得不像,但她一直留著……”
我打斷她:“不能。”
她急了,又往前挪了挪身子。
“阿蠻,是娘錯了,娘對不住你。娘可以贖罪,可以去衙門自首,可以給你磕頭賠罪。可若錦她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著她:“她知道。”
她愣住了。
“她來問過我。她說母親是好人,是大善人,不可能做壞事。我問她,你有沒有姐姐?她心虛了。”
她的臉白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個姐姐。隻是你教她的,裝作沒這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我直起身。
“你走吧。若錦的事,沒有商量。”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她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忘了告訴你。我現在過得很好。很好很好。比你們任何人都好。”
“所以,彆用你那些可憐的眼淚來求我。我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