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沈周氏走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就好像她從沒來過一樣，除了桌上那杯涼透的茶。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杯茶，看了很久。
腦子裡反反複複都是那句話——“阿蠻，娘對不起你……”
我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月亮。
十六年了，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
可她們一出現，那些東西就全回來了，像水底的淤泥，看著平靜，一攪就全渾了。
日子照常過，宮裡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沒人再提沈府的事，沈若錦沒再遞牌子，沈周氏也沒再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繼續處理後宮事務，批摺子，見命婦，偶爾陪聖上說話。
可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睜著眼睛看帳頂，好久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小時候的事，那些我以為早就忘了的事。
兩個月後的一天，姑姑進來稟報。
“娘娘，沈姑娘遞了牌子，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娘娘。”
我沉默了一會兒。
“讓她進來吧。”
沈若錦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些，但穿戴整齊，神情平靜。
她跪下行禮。
“娘娘，臣女今日來，不是求情的。”
我看著她。
“臣女隻是想告訴娘娘一些事。一些……娘娘應該知道的事。”
她頓了頓，咬了咬嘴唇。
“臣女回去之後，逼問了母親很久。母親一開始不肯說，後來……後來終於說了。”
我沒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您不是母親生的。”
我愣住了。
“什麼？”
“您不是母親的親生女兒。”
她看著我，眼眶已經紅了。
“您是父親前妻生的。父親當年是入贅的。”
“父親年輕時家境貧寒，入贅了隴西一戶人家。那家姓方，隻有一個獨女。成親三年，有了您。”
她頓了頓。
“後來……那位夫人難產過世了。父親帶著剛出生的您，回了京城。”
我聽著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裡鑽。
“那時候母親剛和青梅竹馬分開，家裡逼她嫁人。父親找上門提親，說自己是鰥夫，帶著一個女兒。母親家裡嫌他窮，但父親說，他馬上要外放做官，日後定有前程。”
她低下頭。
“母親家裡應了。母親沒辦法，也嫁了。”
“可您越長越像那位夫人。母親說，她每次看見您的臉，就想起父親是入贅過的，想起父親心裡還裝著前妻。她恨父親，可父親是男人，她動不了。她隻能……”
她說不下去了。
我替她說完。
“她隻能恨我。”
她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母親說，她知道自己不對。可她忍不住。每次看見您的臉，她就想起那些事。後來王嬸說您長得俊，她更怕了。怕您越長越像那位夫人，怕彆人看出來，怕有人提起父親入贅的事……”
“所以她把我扔了。”
她泣不成聲。
我坐在那，半天說不出話。
原來是這樣。
我不是她生的，我親娘早就死了。
難怪我這張臉，是她的眼中釘。
難怪她要把我扔了。
我看著沈若錦。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她抬起頭。
“因為臣女覺得娘娘應該知道。母親她不是天生的壞，就是過不去那個坎……”
我笑了一聲。
“所以呢？我知道了，就該原諒她？”
她愣住了。
我轉身走回上首，坐下。
“你回去吧。這些事，我知道了。但跟你沒關係。”
她張了張嘴。
“你那時候才三歲。你什麼都沒做錯。”
“王府不適合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彆再來找我了。”
她跪在那，過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娘娘，我能叫你一聲姐姐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隨你。”
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可是笑了。
“姐姐……謝謝你。”
然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