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賞花宴結束後,宮裡清淨了幾天。
姑姑把入選的名單呈上來,我過目一遍,蓋了印。
沈若錦的名字不在上麵。
沒人再提這事。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第五天,姑姑進來稟報。
“娘娘,宮門外有人求見。”
我頭也沒抬:“誰?”
姑姑頓了頓。
“說是……吏部尚書沈大人的夫人,沈周氏。”
我手裡的筆停了。
“她說有要事求見娘娘,已經在宮門外跪了一個時辰。”
我放下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名冊上。
沈若錦的名字被劃掉了,隻剩一道淡淡的墨痕。
“讓她進來。”
沈周氏被帶進來的時候,我坐在上首,端著茶盞。
她跪下來行禮。
“臣婦叩見皇後娘娘。”
我沒叫起。
她跪在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看著她的頭發,白了大半,比十六年前老了許多。
臉上的肉往下耷拉,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她穿著命婦的禮服,可那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十六年,原來已經十六年了。
我無數次想過再見到她的場景。
想過我會哭,會罵,會質問。
可真的見了,隻是覺得累。
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終點,卻發現終點什麼都沒有。
“你來做什麼?”
她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娘娘,臣婦……臣婦是為若錦的事來的。”
我沒說話。
“若錦那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娘娘,臣婦替她賠罪。求娘娘開恩,給她一條活路……”
“她沒衝撞我。”
她愣住了,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那娘娘為何……”
“你回去吧。”我打斷她,“沒什麼可聊的。”
她跪在那,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我端起茶盞。
姑姑上前一步:“沈夫人,請。”
她被人扶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娘娘……”
我看著她。
她站在那,逆著光,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娘娘,臣婦……臣婦真的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娘娘。若錦她……她是臣婦唯一的命根子……”
唯一。
我把這兩個字嚼了嚼。
她唯一的命根子。
那我是誰?
我低下頭,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終於轉身走了。
殿門關上。
殿裡安靜下來。
我坐在那,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
姑姑輕輕走過來。
“娘娘,您還好吧?”
我搖搖頭。
“沒事。”
第二天,我照常在禦花園裡散步。
轉過假山的時候,迎麵撞上一個人。
是她。
沈周氏。
她站在那,顯然是等了很久。
看見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娘娘!”
我站住了。
她走到我麵前,躬著身子,笑得卑微。
“娘娘,臣婦……臣婦又來了。”
我沒說話。
她訕訕地搓著手,低著頭。
“臣婦知道不該來煩娘娘,可若錦那孩子……她回去之後,不吃不喝,整天哭。臣婦心疼……”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住了。
我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卑微而彎下去的腰,看著她因為討好而擠出來的笑,看著她滿頭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
她沒有認出我。
我鬆了一口氣。
可心裡又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失落,還是慶幸。
“娘娘,臣婦想問問,若錦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好?您指出來,臣婦回去好好教她……”
我看著她。
十六年前,她也是這樣躬著身子,笑著討好教導主任的。
那時候是為了讓妹妹和我一個班。
現在是為了讓妹妹入王府。
她一直都是這樣。
為了妹妹,什麼都肯做。
“你跟我來。”
我轉身往偏殿走。
她愣了下,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