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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裡困了一天一夜,被采藥人陳伯救了。
那年我八歲,成了藥堂的學徒。
陳伯教我認藥,教我采藥,教我炮製藥材。
我腦子好使,認一遍就記住,采一遍就會。
十二歲那年,我進深山采一味藥材。
下午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躺在地上,一身血。
身邊躺著一頭死了的野豬。
我撕了衣裳給他包紮,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三個時辰,天都黑了,才把他弄回藥堂。
陳伯連夜給他治傷,折騰到天亮,總算把人救回來了。
他在藥堂養了一個月。
一個月裡,我每天給他換藥、熬藥、送飯。
他不怎麼說話,就愛看著我。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太子。
微服出來打獵,遇上野豬,隨從走散了,差點死在深山裡。
傷好了之後,他走了。
走之前問我,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我說不去,我要跟陳伯采藥。
他愣了下,然後笑了。
好,那我來看你。
他每個月都來,騎著馬,走兩天的山路,來看我。
帶好吃的,帶好玩的,帶京城的新鮮事。
來了也不多待,坐一坐,看看我,又走了。
陳伯說,丫頭,這小子對你是真心的。
我說我知道。
十八歲那年,他來了,說我要娶你。
我說我是采藥的丫頭,你是太子,不般配。
他說般配不般配,我說了算。
那年他把我接進京城,大婚,封太子妃。
二十歲登基,封皇後。
獨寵六宮,隻有我一個。
他說過,這輩子隻要我。
我信他。
有時候夜裡醒來,看著他睡在旁邊的臉,會覺得恍惚。
這真是我?
那個穿破洞鞋、吃剩飯、被扔在山裡等死的阿蠻?
那些年受的苦,挨的打,被關的柴房,被扔的山道。
我忘不掉。
每次想起來,心口還是疼。
像有隻手攥著,攥得緊緊的,喘不上氣。
嬤嬤說我應該高興,那些苦都過去了。
可過去不代表沒了。
那些恨意像毒蟲,平時趴在角落裡不動。
一碰到什麼事,就爬出來,鑽進骨頭裡,鑽得人渾身發疼。
賞花宴繼續進行。
各家姑娘依次上前,行禮、獻藝、退下。
我一直沒怎麼說話。
直到沈若錦走上前來。
她穿一身藕粉色襦裙,比畫像上的石榴紅裙素淨些。
杏仁眼,櫻桃唇,和娘年輕時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眼底多了幾分嬌養出來的天真。
她跪下行禮,聲音清脆。
“臣女沈若錦,叩見皇後娘娘。”
嬤嬤問了幾個問題,琴棋書畫、女紅針黹,她對答如流。
我端起茶盞,沒有說話。
全場靜了下來。
都在等皇後娘娘發話。
我放下茶盞,接過名冊,翻到沈若錦那一頁。
拿起筆,在上麵劃了一道。
然後把名冊遞還給姑姑。
“這個,不行。”
姑姑愣住了。
全場一片死寂。
沈若錦跪在底下,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旁邊席位上的長公主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皇後娘娘,這位沈姑娘可是吏部尚書的嫡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規矩也好,怎麼突然……”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沒看她。
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沈若錦跪在那,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她咬著嘴唇,眼眶漸漸泛紅,可眼底卻有不甘在翻湧。
終於,她抬起頭,聲音帶著顫。
“臣女鬥膽,敢問娘娘為何剔了臣女?”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敢這麼跟皇後說話,不要命了?
她咬著唇:“臣女想知道。臣女自幼習禮,從未有過差錯。今日若有失儀之處,請娘娘明示,臣女甘願受罰。若沒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顫了。
“若沒有,臣女不服。”
我抬起頭,看著她。
“有件事你說錯了,你不是嫡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