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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拉回來。
“娘娘?娘娘?您還好嗎?”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還捏著那張畫像,指尖已經泛白。
我搖搖頭,把畫像放回名冊裡。
“繼續吧。”
賞花宴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各家姑娘依次上前,行禮、獻藝、退下。
嬤嬤們在旁邊低聲議論,誰家姑娘規矩好,誰家姑娘琴彈得好,誰家姑娘最有希望。
我一直沒怎麼說話。
直到沈若錦走上前來。
她穿一身藕粉色襦裙,比畫像上的石榴紅裙素淨些。
杏仁眼,櫻桃唇,和娘年輕時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眼底多了幾分嬌養出來的天真。
她跪下行禮,聲音清脆。
“臣女沈若錦,叩見皇後娘娘。”
嬤嬤問了幾個問題,琴棋書畫、女紅針黹,她對答如流。
嬤嬤頻頻點頭,眼裡滿是讚賞。
輪到我。
我端起茶盞,手有些抖。
“看檔案你是獨女?”
她愣了下,點點頭:“回娘娘,是。”
“你母親對你可好?”
她笑起來,嘴角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母親對臣女極好。從小悉心教養,從無半分苛待。琴棋書畫是母親請先生教的,女紅針黹是母親手把手教的。臣女能有今日,全賴母親栽培。”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清澈、純淨、未經世事。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篤定。
就好像天下所有的母親都該是這樣。
妹妹說她支援讀書。
可我記得很清楚,那年我偷偷跑去私塾聽課,被先生誇了兩句。
我高興地跑回家告訴娘,她一巴掌扇過來,說我浪費時間浪費錢。
“讀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妹妹說她從小被悉心教養。
可我記得很清楚,那年冬天我凍得發抖,想討一件厚一點的衣裳。
娘說沒有,讓我多乾活就不冷了。
妹妹說她從未被苛待過。
可我摸著胳膊上的疤,那些年被柴房的門框劃的,被掃帚抽的,被掐的,一道道都還在。
我不信。
可是她的眼睛那麼乾淨,不像在撒謊。
那就是說——
娘對她,和對我不一樣。
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八歲那年開春,娘讓我去街上賣雞蛋。
我挎著籃子蹲在街角,凍得直哆嗦,等著有人來買。
然後我看見了娘。
她站在布莊門口,穿著我從沒見過的綢緞衣裳,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插著銀簪子。
她旁邊站著妹妹阿錦,穿著簇新的錦緞衣裳,紅的,像一團火。
掌櫃弓著腰,滿臉堆笑,一口一個“夫人”,把包好的銀鐲珠花雙手遞過去。
我愣在那,籃子差點掉了。
我衝過去,拽住她的袖子,喊了一聲“娘”。
她低頭看我,愣了一下。
旁邊的人問:“這也是尚書大人的千金?和夫人一樣是個美人胚子,隻是怎麼瘦得厲害?”
娘笑得溫柔得體,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這孩子可憐,剛纔在街上施粥,她湊過來討吃的。大概是餓昏了,見誰都叫娘。”
旁邊的人“哦”了一聲,不再看我。
我愣愣地站在那,看著她牽著阿錦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院子裡,聽見屋裡傳來說話聲。
“今天在街上碰見她了。”是孃的聲音。
“誰?”爹問。
“那個。”娘頓了頓,“衝過來喊娘,差點讓人看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
爹說:“早該送走,你非留著。”
娘說:“這不是想著等大點再送,能幫家裡乾點活。”
“誰知道王嬸那嘴,到處說她長得俊。今天街上已經有人問了,再留下去,遲早出事。”
爹沒說話。
娘又說:“過兩天我帶她出門,送遠點。送得遠遠的,再也回不來那種。”
爹悶聲悶氣地回:“隨你。”
我站在院子裡,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不是家裡窮。
是我不配。
三天後,娘說要帶我出門玩。
我高興壞了。
是真的高興。
我想,也許是我誤會了,也許那天在街上隻是意外,也許娘還是疼我的。
她帶我坐馬車,走了很遠很遠,遠到我完全不認識路。
然後在一個山道邊停下,說下去走走。
我下了車,她沒下來。
車夫一甩鞭子,馬車跑了。
我追著跑,跑了幾十步,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血順著腿流下來。
“娘——!娘——!”
我爬起來接著追,追到嗓子喊啞,追到天黑透了,追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
我在山道邊等了一夜。
抱著膝蓋縮在石頭縫裡,冷得發抖,餓得發昏,一遍一遍喊娘。
娘再沒回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喊娘。
嗓子喊啞了,養了很久才養回來,可再也喊不出從前那個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