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兩銀子
“師兄好。我是新入寺的智尋，今日剛被分派到這菜園子當值。”
“哦——智尋啊。”胖和尚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連連擺手，“不必多禮。我是玄空，先為這菜園子的管事之一。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玄字輩。
江尋心裡有數了。又是一個比自己高一輩的。隻是這玄空看起來，比那個冷冰冰的玄魁要圓滑得多。
“原來是玄空師兄。”江尋語氣越發恭敬。
“來來來，既然分到了這裡，師兄就先教教你規矩。”
玄空轉過身，指著麵前那片長著倒刺的詭異植物，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來。
“這菜園子裡的東西，可比外麵的金貴。澆水，不能用井水，得去後山那條陰河裡挑水。除草，不能用鋤頭，得用手一根根拔。看到這些葉子上的刺沒？千萬別碰。碰破了皮，流出來的汁液能讓你的手爛上十天半個月。”
玄空一邊說，一邊用腳尖隨意踢開一顆滾落在泥裡的爛菜根。
江尋靜靜聽著，目光盯著那些植物，不時點頭應和。
“師兄教誨，智尋記下了。”
玄空說了半天，似乎有些口乾，砸吧了一下嘴，轉過頭看著江尋。
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師弟啊，這裡雖說包吃包住，但師兄得提醒你一句。你一定要小心。”
江尋適時地露出一絲疑惑：“小心什麼？還請師兄明示。”
“晚上。”
玄空吐出兩個字，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壓低了聲音。
“晚上的菜園子，可不是人待的地方。這裡蚊蟲特別多。不是外麵那種普通的蚊子，是毒蟲。咬上一口，輕則高熱不退，重則直接沒命。前兩天那個叫智海的，就是不聽勸，非要在地頭打盹，結果被擡出去了，到現在還沒醒呢。”
江尋心裡猛地一跳。
毒蟲。
果然。
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臉上立刻換上一副驚恐的表情，連退了兩步。
“這……這麼危險？”江尋聲音發顫，“那、那師弟該如何是好？管事師兄說，讓我以後吃住都在這菜園子裡，不用回後院了。”
“原來的地方不讓你住了？”玄空挑了挑眉。
“是。智圓師兄劃了我的名字。”江尋不動聲色地說道。
玄空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嘆了口氣：“這就難辦了。這菜園子裡隻有一間破草屋，四麵漏風，根本擋不住那些毒蟲。你要是睡在裡麵，明早估計就剩一副骨架了。”
江尋看著玄空。
他注意到，玄空雖然嘴上說著難辦，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莫名的興奮。兩隻胖乎乎的手，正不自覺地在肚子上搓來搓去。
搓手。
江尋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要錢。
江尋心裡冷笑一聲，表麵上卻急得快哭出來了。
“玄空師兄，您是這兒的管事，您一定有辦法對不對？求師兄救命！”
玄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隻是繼續搓著手。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暗示得已經足夠明顯了。
江尋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趕緊伸手往懷裡摸去。
他摸到了那個縫在裡衣的暗袋。
裡麵是還剩最後的幾十文銅錢。
他故意磨蹭了一會兒，裝出萬分不捨的樣子，將那串銅錢掏了出來。
“師兄。”江尋雙手將銅錢遞了過去，聲音低如蚊蠅，“師弟家裡窮，來的時候隻帶了這麼多。全在這兒了。還望師兄指條明路。”
玄空的目光落在那串銅錢上。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沒有伸手接。
“就這點？”玄空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語氣裡滿是嫌棄，“師弟，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幾十文錢，夠幹什麼的？”
“師兄明鑒，師弟一家七口人，連糠都吃不上，這真的是最後的保命錢了！”江尋彎下腰，語氣淒惶。
玄空盯著江尋看了一會兒，似乎在評估他是不是真的被榨乾了。
半晌，玄空冷哼了一聲。
他伸出胖手，一把抓過那串銅錢，隨手塞進寬大的袖兜裡。
動作雖然嫌棄，但速度極快。
“算了算了。”玄空撇了撇嘴，臉色依舊難看，“蚊子再小也是肉。看在你是新來的份上，師兄就破例幫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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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直起身：“多謝師兄！”
“先別急著謝。”玄空擺擺手，“這菜園子你是絕對不能住的。前麵的藏經閣裡，倒是提供一些臨時的住宿。那裡門窗嚴實，還有驅蟲的熏香，絕對安全。”
“藏經閣？”江尋一愣。
“對。”玄空點點頭，“我可以幫你引薦那裡的管事師兄。他跟我是一個村出來的，從小玩到大，我的麵子他肯定給。”
說到這裡，玄空頓了頓。
他看著江尋，慢條斯理地吐出下一句話。
“但是，這住宿費還是要交的。一個月，二兩銀子。”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江尋站在原地。
二兩銀子。
一個月。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家種那幾畝薄田，全家人起早貪黑，麵朝黃土背朝天，省吃儉用一整年，也攢不下一兩銀子！
現在，這大悲寺裡一個破藏經閣的臨時床位，一個月竟然要二兩？！
搶劫都沒這麼快。
江尋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見江尋臉色難看，久久不語，玄空似乎早有預料。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神秘起來。
“師弟啊，不要覺得這住宿費貴。”
玄空壓低聲音，循循善誘。
“你想想，那是什麼地方？藏經閣！咱們大悲寺的武學根基都在那裡。那裡麵可是有許多功法秘籍的。”
玄空眼睛放光，彷彿那二兩銀子已經進了他的口袋。
“你若是住進去了，近水樓台先得月。若是運氣好，能夠隨便尋得一本秘籍，練個一招半式，豈不是賺大了？到時候別說二兩銀子，就是二十兩、二百兩，也不在話下啊！”
畫大餅。
純正的傳銷式畫大餅。
江尋看著玄空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心裡隻覺得可笑。
他冷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菜園子裡格外清晰。
玄空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看著江尋：“師弟，你笑什麼？”
江尋沒有再裝可憐。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冷冷地盯著玄空。
“師兄說笑了。”江尋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弄。
“師兄，你怕不是把我當傻子吧？”
玄空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江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藏經閣既然是存放秘籍的重地，豈能任人隨意進出？那秘籍又豈是我這種剛入門的雜役小人物能得的？”
江尋往前逼近了一步。
“退一萬步講，就算天上掉餡餅，真讓我得了一本。我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泥腿子，恐怕連封皮上的字都認不全，看得懂嗎？”
江尋每說一句，玄空的臉色就黑一分。
“二兩銀子。”江尋搖了搖頭，“師兄，你就是把我這身骨頭拆了按斤賣，也湊不出二兩銀子。這藏經閣，我是住不起的。”
玄空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他死死盯著江尋，原本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
他本以為這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幾句恐嚇就能把底褲都掏出來。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是個硬茬，不僅沒被嚇住，反而當麵拆穿了他的把戲。
幾十文錢，就想打發他玄空？
“好。好得很。”
玄空咬著牙，冷笑連連。
“既然師弟如此有骨氣，那師兄也不勉強。這菜園子風水好，你就好好在這住著吧！”
玄空猛地一拂袖子，轉身就走。
肥胖的身軀踩在爛泥裡，發出沉重的“吧嗒吧嗒”聲。
走出沒多遠，他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話。
“對了，忘了告訴你。今日菜園子沒做飯，想吃，你自己弄！”
說完，玄空大步離開，很快消失在竹籬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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