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清
接下來的時間，江尋幾乎是渾渾噩噩地熬過來的。大和尚又講了什麼他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幾行字。
直到大和尚收了經卷，說了一聲“散了吧”，眾人才陸續起身。
江尋跟著人流往外走，腿跪得有些發麻，走路都不太利索。
齋堂比經堂小一些，擺著十幾張長條桌，每桌能坐八個人。江尋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有雜役僧拎著木桶過來，給他碗裡添了飯。
一碗粗糧米，摻雜著不少糠皮，嚼起來拉嗓子。幾根水煮野菜，顏色發黃，看著就沒胃口。一碗清湯，上麵飄著幾片菜葉，連油星都見不著。
但江尋不在乎。
他在家的時候，連這些都吃不上。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粗糧米硬得硌牙，他也不在意，嚼幾下就往下嚥。野菜苦得皺眉，他一筷子全塞進嘴裡。一碗見底，他端著碗又去添了一碗。
添完回來坐下，又吃完了。
他猶豫了一下，又去添了第三碗。
這回他吃得慢了些，嚼著嚼著，眼眶有點發熱。不是因為飯好吃，是因為——終於能吃飽了。
三碗下肚，肚子終於有了些飽腹感。江尋摸了摸肚子，放下碗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胃口真大，想來之前沒怎麼吃飽過吧。”
江尋一愣，擡頭看去。
對麵坐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和尚，圓臉，麵板黝黑，胳膊上能看到幹農活留下的肌肉線條，正笑嗬嗬地看著他。
江尋這才注意到，這人坐的位置離他很近，應該是跟他分到一起的同輩弟子。他法號……叫什麼來著？剛纔好像聽人喊過。
“今日來的時候沒用早飯，所以有些餓肚子，讓你見笑了。”江尋隨口扯了個由頭。
小和尚擺了擺手，咧嘴一笑：“行了，以後大家都是自己人了。看你手這麼粗，肯定跟我一樣之前下地幹活，吃不飽是正常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江尋的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也別叫我什麼法號了，我叫張清，你叫什麼？”
“江尋。”
“江尋？”張清唸叨了一遍，點點頭，“好聽，比我的好聽。”
江尋被他的自來熟逗得有些想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也鬆了幾分。
“你是哪裡人？”張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是隔壁清平縣的，家裡種地的，收成不好，我爹就把我送來了。你呢？”
“隔壁村的。”江尋含糊地應了一句。他不太想提自己被賣的事。
“那你比我還近些。”張清嘆了口氣，“其實來這兒也挺好的，至少能吃飽，不用看老天爺臉色吃飯。我聽說大悲寺的大師們都是有本事的，將來學成了，說不定還能還俗娶媳婦……”
他說到“娶媳婦”三個字時，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卻帶著幾分憧憬。
江尋正要接話，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智清，說你多少次了，你現在已經叫智清了，不叫什麼張清。”
兩人同時擡頭。
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站在桌旁，穿著比他們略好一些的僧袍，麵容冷硬，眼神帶著幾分倨傲，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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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臉色一變，連忙站起來，低著頭道：“不好意思，玄魁師兄，我下次不會再犯了。”
那被喚作玄魁的和尚冷哼一聲，目光從張清身上掃過，又看了江尋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屑。
“新來的就老老實實守規矩，別給智字輩丟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周圍的弟子紛紛給他讓路。
江尋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玄魁——玄字輩。他剛才聽大和尚提過，大悲寺的輩分排得很嚴，“玄”字輩和“智”字輩雖是同輩，但卻要稱呼師兄。
隻是這師兄，看起來不太友善。
經歷玄魁那一遭，張清也不敢再閑聊了，低著頭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沖著江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回頭再說”。
江尋點了點頭，把碗筷收拾好，跟著人群出了齋堂。
小和尚們的住處在大悲寺的後院，一排低矮的磚房，分成好幾間，每間擺著四張上下鋪，住八個人。
江尋運氣不錯，被分到了靠牆的一張下鋪。鋪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摸著有些潮，但好歹有個地方躺。他把自己的包袱塞到床頭，正要坐下來歇口氣，一個人影湊了過來。
“嘿，咱倆又在一塊兒了。”
是張清。他指指江尋上鋪，咧嘴一笑：“我在你上麵。”
江尋擡頭看了看上鋪的床闆，點了點頭：“真巧。”
因為天色比較晚，第二天還要繼續幹活，所以二人沒聊幾句就繼續睡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月色暗了幾分，梆子聲敲過了兩更。
江尋睜開眼，側耳聽了一會兒。
屋裡鼾聲此起彼伏，隔壁鋪的師兄鼾聲最大，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張清在上鋪也沒動靜了，隻偶爾翻個身，床闆吱呀響一聲。
江尋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盡量不讓鋪闆發出聲響。
江尋下了床，鞋都沒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推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他停住，屏住呼吸。屋裡鼾聲依舊，沒人醒。他閃身出去，反手合上門。
憑著白天的記憶，他摸到了後院的池塘邊。
夏夜，池塘邊最不缺的就是蚊蟲。耳邊全是“嗡嗡”聲，吵得人心煩。
江尋蹲在水邊，深吸了一口氣。
他隨手在半空中一抓。攤開手心，一隻黑腳花蚊子正暈頭轉向地掙紮。
江尋盯著它，喉結滾了滾。
吃這玩意兒？
前世他連生魚片都不怎麼碰，現在讓他生吃蚊子？直接嚥下去，想想都反胃。可如果生火烤，不說這東西小得可憐，一烤就成灰，大半夜在寺廟裡生火，絕對會把其他人引來。
麵闆上的字還在眼前晃：【吞噬10隻蚊子】。
“死就死吧。”
江尋兩根手指捏起那隻蚊子，眼睛一閉，直接塞進嘴裡。
他沒敢嚼，準備硬生生嚥下去。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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