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柱的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他冇有打斷。
“如果按均分——爺爺三個兒子,一人三分之一——我爸爸該拿三分之一的房子、三分之一的地、三分之一的糧食。”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比了一下——三根手指頭豎起來。
“不管哪種演演算法——”
她轉過頭,看著王桂芳。
“淨身出戶,都說不過去。”
——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程大爺和張三叔對視了一眼——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二十歲的老頭子,在農村的分家會議上見過各種場麵。
但一個四歲半的丫頭——站在大隊部的方桌前麵,把分家的道理掰得比大人還清楚——
這個。
冇見過。
程鐵柱放下筆。
他看著念念——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扭過頭,看向王桂芳。
“嫂子。孩子的話——您聽見了?”
王桂芳的嘴張著。
合不上。
她被懟了——被一個四歲半的丫頭片子懟了——而且懟得嚴絲合縫,挑不出一個錯字。
“你、你——”她指著念念,手指哆嗦,“一個小娃娃,誰教你這些的?你爹教你的?!”
“冇人教我。”念唸的聲音平平的。“我自己想的。”
“胡說——”
“媽!”
顧硯春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急。
不是替王桂芳幫腔——是在攔她。
他看出來了。
再吵下去——吃虧的是他們這邊。
一個四歲半的孩子,說出的道理讓全村有威望的老人都無話可說。
如果王桂芳繼續糾纏——隻會顯得更難看。
“鐵柱叔。”顧硯春換了一種語氣,平了很多。“分家的事,我們不是不同意。但也要考慮實際情況——老二現在還在培訓班,分出去了,這個家就少一份勞力。自留地、房子、糧食——都是有限的。折中一下——咱們能讓的,也讓。”
這話說得漂亮。
退了一步——但退的是嘴皮子,不是利益。
程鐵柱心裡跟明鏡似的。
但他也知道——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分家從來不可能絕對公平。
能從“淨身出戶”往上爭一爭,已經要靠命。
他開始逐項談。
——
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房子——
王桂芳咬死不鬆口。
“堂屋是我的。東廂房是老大的。西廂房……”
西廂房早年塌了一半,現在堆著雜物。
“破屋不算房子——那是柴房。要住?行。拿去。”
她把那間念念和顧硯秋住過的破屋甩了出來。
破屋——柴房——不管叫什麼名字,漏風漏雨,冬天冷得刺骨。
但它是獨立的。
分出去之後——門一關,就是自己的家。
地——
公家按戶頭分的集體工分地不能動——那是生產隊的。
自留地按人頭——顧家六口人(王桂芳、顧德厚、顧硯春一家三口,加上顧硯秋念唸的戶頭冇分開的話還算六口),
共一畝二分自留地。
按六口人均分——顧硯秋和念念應得四分地。
但王桂芳死活隻肯給半畝——“多一厘都冇有”。
程鐵柱算了一下——半畝地,比應得的四分多一點。
看起來多讓了,其實那多出來的一分地在山坡上,是塊薄地,種不出什麼好莊稼。
糧食——
王桂芳原話:“家裡的糧食要留過春荒——分出去五十斤,再多冇有。”
五十斤糧食。
一個大人一個四歲半孩子。
省著吃——能撐一個月出頭。
不省——半個月都懸。
鍋碗瓢盆——
一口鍋、兩個碗、一把鐵鍬、一條舊被子。
念念坐在凳子上,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少嗎?
少。
不公平嗎?
不公平。
但——夠了。
夠活命。
她看了爸爸一眼。
顧硯秋沉默了一會兒。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行。”
他隻說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