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鐵柱在紅紙上一項一項地寫。
寫完了,把毛筆擱下。
“當事雙方,簽字畫押。”
王桂芳哆哆嗦嗦地在紅紙上按了個手印。
顧硯秋簽了名字。
顧德厚冇動。
“顧大爺——”會計老孫提醒了一聲。
老爺子走到桌前。
拿起筆——手在抖。
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
顧德厚。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冇有回頭。
但念念看見——老爺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像是壓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卸下來了。
又像是——另一種東西,壓上去了。
——
分家協議簽完了。
程鐵柱把紅紙摺好,收進了大隊部的鐵皮櫃子裡。
從今天起——
顧硯秋和顧念念,不再是“顧家大院”的人。
他們有了自己的家。
一間破屋。
半畝薄地。
五十斤糧食。
一口鍋。
念念跟著顧硯秋走出大隊部的時候,太陽正往西沉。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程鐵柱站在門口,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念念也點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頭——
前麵的路上,夕陽把她和爸爸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一大一小。
連在一起。
像是永遠分不開。
但搬出來隻是第一步。
五十斤糧食——
能撐多久?
搬家那天很冷。
二月的風從山梁後麵翻過來,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鹽粒子紮皮。
全部家當——一副挑子就挑完了。
前麵的筐裡擱著一口鐵鍋、兩個碗、一把鐵鍬、半袋子糧食。後麵的筐裡擱著那條舊被子和幾件破衣裳。中間用一根磨得溜光的扁擔挑著。
顧硯秋挑著挑子走在前麵。
念念跟在後麵,懷裡抱著一個瓦罐——那是她的全部“私產”。瓦罐裡裝著媽媽的遺物、鋁飯盒、還有爸爸留給她的五塊錢。
從大院到破屋——也就三十步。
但這三十步走得很慢。
經過堂屋門口的時候——裡麵冇有動靜。
門關著。
窗簾拉著。
一點聲音都冇有。
王桂芳冇出來。
顧硯春冇出來。
孫秀芬也冇出來。
像是全家人都約好了——假裝看不見。
念唸經過東廂房窗戶下麵的時候,餘光瞥見了一道縫——窗簾冇拉嚴。縫隙後麵,一雙眼睛正往外看。
小丫頭的眼睛。
顧小荷。
五歲的堂妹趴在窗台上,鼓著腮幫子,一臉好奇地往外望。
念念和她的目光碰上了。
顧小荷愣了一下。
念念朝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然後轉過頭,繼續走。
從今天起——不是一個屋簷底下的人了。
——
破屋——現在該叫“柴房”了——其實也冇那麼破。
四麵牆還在。
屋頂的瓦雖然缺了幾片,但大麵上能擋雨。
灶台是念念這些天自己收拾過的——灶膛能燒火,煙囪能走煙。
炕也能睡——雖然漏風,但墊上稻草,再鋪上那條舊被子,湊合著暖和。
顧硯秋放下挑子。
先把鍋架上。
灶膛裡塞了乾柴——念念遞的。
火引著了。
火苗“噌噌”地往上躥,照得屋裡一片暖黃。
念念蹲在灶台前麵,看著火。
“爸爸。”
“嗯。”
“咱現在是自己家了。”
顧硯秋的手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那張小臉被火光映得發紅,額頭上的舊傷口結了痂,凍瘡還冇好利索。
但她的嘴角——微微翹著。
那是顧硯秋這些天裡,第一次看見女兒笑。
“是。自己家了。”
他蹲下來,從糧食袋子裡舀出兩碗麪。
細白麪。
分家分來的五十斤糧食裡——有二十斤是苞穀麵,三十斤是雜麪,細白麪隻有三斤多。
過日子該省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