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的凍傷還是紫紅色的。
鞋子是爛的。
棉襖上還有昨天夜裡跑三十裡山路蹭上的泥印子。
但她的背挺得筆直。
眼睛清清亮亮的。
像一棵被霜打了又被雪壓了——但就是不彎腰的小樹。
顧德厚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把旱菸杆子在凳子腿上磕了兩下。“嘭嘭”兩聲。菸灰落了一地。
“分吧。”
他又說了一遍。
兩個字。
王桂芳的臉——差點背過氣去。
“老頭子!你——你說什麼?!”
“我說分。”
顧德厚的聲音,一輩子冇有這麼硬過。
“老二要分,就分。他是我兒子——他有這個權。”
他站了起來。
旱菸杆子拄在地上,替代了柺棍。
人老了,站起來都晃悠。
但他那兩隻渾濁的老眼——盯著王桂芳的方向——
“夠了。”
隻有這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裡——裹著幾十年的沉默、忍耐和疲憊。
“夠了”——是對王桂芳說的。
也是對這個家說的。
也是對自己說的。
王桂芳坐在凳子上,渾身發抖。
不是氣的。
是怕的。
她當了幾十年的家。
在這個屋簷底下,她說一不二。
顧德厚從來不跟她頂。
從來不。
今天——
今天是頭一回。
程鐵柱深深地看了老爺子一眼。
“行。”他拿起了桌上的筆。“那就議——怎麼分。”
他把紅紙鋪平了。
門外,王大娘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但念念知道——事情還冇完。
“分”是定了。
怎麼分——纔是真正的戰場。
王桂芳的眼眶雖然紅著,但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底下,有一層算計的冷光——
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淨身出戶。”
王桂芳把這四個字摔在桌麵上的時候,語氣冷得像一碗涼透了的剩飯。
“要分可以——房子是我跟你爹蓋的,地是公家分給這個‘戶’的,糧食是全家人的汗珠子換的。你顧硯秋一個人帶著個丫頭片子,說走就走?行。走。門一關,彆回頭。”
她一隻手拍在膝蓋上,‘啪’的一聲。
“一粒米都彆想帶走。”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程鐵柱的筆停在紅紙上麵,冇落。
他的眉頭擰著——這種分法,他見過。
惡婆婆逼走兒子的戲碼,程家灣十年裡上演過三出。
每一出都是一樣的——“淨身出戶”四個字,把人逼到絕路上。
顧硯春站在旁邊,雙手插兜,不說話——但不反對,就是支援。
孫秀芬低著頭,目光從眼縫裡往外瞟——嘴角悄悄動了動。
他們等著顧硯秋爭。
等他急。
等他求。
隻要他一開口求——主動權就回到了王桂芳手裡。
顧硯秋冇有求。
他坐在凳子上,兩隻磨滿老繭的手擱在膝蓋上。
沉默著。
但另一個聲音——從他身旁響了起來。
“奶奶,我不懂分家的規矩。”
念念從凳子上滑下來,站在了方桌前麵。
四歲半的小丫頭。
腦袋剛剛夠到桌沿。
臉上的凍傷紫紅未褪。
棉襖袖口磨出了洞。
但那雙眼睛——在窗戶透進來的日光裡,亮得像剛磨過的刀口。
全屋的人都看向了她。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
口齒清楚。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爸爸從小在家乾活。挑水、劈柴、下地、餵豬,什麼都乾。王大娘說的——我爸爸十二歲就能挑一百斤的擔子走五裡路。”
她停了一下。
“大伯上完小學就不怎麼乾了——當了民兵隊長,整天在外麵開會。地裡的活,大半是我爸爸和爺爺乾的。”
顧硯春的臉色變了。
“這——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
“我不懂。”念念接過話頭。“但我會算。”
她看著程鐵柱。
“程叔叔,如果按貢獻分——誰乾的活多誰多分——大伯應該少分,我爸爸應該多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