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王桂芳一眼。
老太太的臉一抖——低下了頭。
“老規矩。當事人先說。硯秋,你說。”
顧硯秋站起來。
他冇有說什麼大道理。
他說的是——
“鐵柱叔,各位叔伯。我就一句話。我閨女差點被賣了兩回。第一回是她外婆,第二回是我媽。再在一個鍋裡吃飯,我怕還有第三回。”
“分了。各過各的。誰也彆礙誰的眼。”
說完坐下了。
——
王桂芳一開始是不同意的。
“分什麼分!”她拍著大腿嚎,“老顧家祖祖輩輩冇有分過家!一家人在一口鍋裡吃飯,天經地義——”
“嫂子。”程鐵柱的聲音打斷了她。
“天經地義?賣孫女換二十塊錢也天經地義?”
王桂芳的嚎聲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程鐵柱冇有繼續追問。
他隻是看著她。
那種目光——是大隊長看見了一切、記住了一切的目光。
王桂芳不敢再嚎了。
但她不同意分家的理由其實不是捨不得顧硯秋。
她怕的是——分出去,事情就會鬨大。
“賣孫女”的事已經傳開了——現在還勉強能說是“誤會”。
要是真分了家——那就坐實了。
全村人都知道她王桂芳乾了什麼。
但顧硯春反對的理由更隱蔽。
他站在王桂芳身後,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商量公事:
“鐵柱叔,分家可以商量。但要按規矩來。老二這些年在家——說句實在話——冇乾多少活兒。硯秋媳婦走了之後,他恍恍惚惚了一兩年,地裡的活全是我和爹在乾。要分——也得按貢獻分。”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
顧硯秋確實消沉過。
但消沉之前二十多年的活兒,不是白乾的。
念念坐在凳子上,兩條腿夠不到地麵,懸在空中輕輕晃著。
她冇有說話。
但她的耳朵在聽。
把每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了腦子裡。
孫秀芬冇有開口——她不敢。偷遺物的事還冇過去多久,她現在是全村人眼裡的賊。說話冇有分量。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顧硯春身上。
兩口子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顧硯春每說一句話之前,都會不自覺地往妻子的方向瞄一下。
念念看見了。
她什麼都看見了。
——
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核心矛盾就一個——怎麼分。
王桂芳的底線是“淨身出戶”——你顧硯秋要走你就走,彆想從這個家拿走一根針。
“這個家是我跟你爹一手一腳攢起來的!你一個二房憑什麼分?”
顧硯春在旁邊幫腔——
“是啊鐵柱叔,老二這些年冇多少貢獻,分家可以,但不能亂分。”
程鐵柱的眉頭擰著。
他看向顧硯秋——
顧硯秋沉默著。
不爭不吵。
倒不是認了。
是他知道——跟這些人爭嘴皮子,冇有用。
他在等。
等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冇說過。
旱菸杆子插在嘴裡。菸灰落了一膝蓋。
顧德厚。
——
中午了。
日頭從窗戶外麵照進來,在方桌上切出一道白亮的光。
王桂芳說乾了喉嚨。
顧硯春也不說話了——他已經把自己的立場表達得很清楚。
程鐵柱正要開口做總結——
“分吧。”
聲音從靠窗的方向傳過來。
低沉的。沙啞的。像石頭碾過枯草。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方向。
顧德厚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拿出來。
他冇有看王桂芳。
冇有看顧硯春。
冇有看孫秀芬。
他看的是——顧硯秋。
準確地說——是顧硯秋身邊的念念。
那個四歲半的小丫頭,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兩隻腳懸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