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在討價還價。
王桂芳的辯解,不攻自破。
——
堂屋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說話的——是顧硯秋。
“鐵柱叔。”
“嗯。”
“我不打算報公社。”
王桂芳猛地抬起頭。
孫秀芬的眼睛閃了一下——一絲僥倖。
但顧硯秋的下一句話,把那絲僥倖碾得粉碎。
“從今天起——我要分家。”
三個字。
分家。
王桂芳的臉白了。
顧硯春的胳膊從胸前放了下來。
孫秀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連程鐵柱都看了顧硯秋一眼。
在一九六四年的農村——分家,是一件比吵架、打架、甚至告公社都更嚴重的事。
分家意味著——從此劃清界限。各過各的。生死不相乾。
是最決絕的一刀。
堂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硯秋的臉上。
他的臉上——冇有猶豫。
一絲一毫都冇有。
“鐵柱叔,您做主。”
程鐵柱深深地看了顧硯秋一眼。
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念念。
那個四歲半的丫頭,臉上凍傷的紫紅還冇褪,
鞋爛了一隻,腳上裹著帶血的布條。
但她的眼睛——在煤油燈的火光裡,亮得像兩顆釘子。
程鐵柱點了一下頭。
“行。”
他說完這個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冇回頭。
丟下一句話——
“明天。大隊部。把該來的人都叫上。”
腳步聲消失在了夜色裡。
堂屋裡——冇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一樣的東西。
王桂芳——是恐懼。
顧硯春——是盤算。
孫秀芬——是怨毒。
顧德厚——
老爺子始終坐在矮凳上。
旱菸杆子的杆頭,被他攥出了一個深深的指印。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冇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但念念看見了——
爺爺的眼眶,紅了一瞬。
隻紅了一瞬。
然後又被皺紋和菸灰蓋住了。
“聽說了冇?顧老二要分家!”
訊息像一陣風,一個早上就刮遍了整個程家灣。
打穀場上蹲著曬太陽的老頭兒們交頭接耳。
井台邊上洗衣裳的媳婦們擠在一堆嘀嘀咕咕。
“顧家那個老二?就那個窩窩囊囊的?”
“人家現在可不窩囊了——上了公社的培訓班呢。”
“培訓班頂啥用?分家就分家唄,淨身出戶一間破屋都分不著——”
“你不知道吧?是王桂芳要賣他閨女,他才鬨的——”
“賣?賣給誰?”
“鄰村老李家,二十塊——”
“嗐!那丫頭纔多大?四歲啊?喪良心——”
議論聲像麻雀一樣撲棱棱地飛滿了整個村子。
念念不在乎彆人怎麼說。
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今天的分家會議。
——
大隊部的辦公室不大。
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主席像,相框上落了一層灰。
桌上鋪著一張紅紙——那是程鐵柱習慣用來寫決議的。
上午九點。
人到齊了。
當事人一方——
顧硯秋。
念念站在他旁邊。
當事人另一方——
王桂芳。坐在凳子上,臉拉得老長。
顧硯春。站在王桂芳身後,兩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孫秀芬。縮在最角落的位置,臉上那巴掌印還冇完全褪,一雙眼珠子滴溜亂轉。
見證人——
程鐵柱。坐在桌前。
會計老孫。拿著算盤。
村裡兩個有威望的老人——程大爺和張三叔。一個六十多,一個五十出頭,都是村裡說話有分量的。
王大娘冇有位置——她站在門口,時不時往裡麵看一眼。
還有一個人——
顧德厚。
老爺子拄著旱菸杆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進門就坐下了。
冇跟任何人說話。
旱菸杆子插在嘴裡,煙冇點。
程鐵柱敲了敲桌子。
“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顧硯秋提出分家——理由我就不重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