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是一片槐樹林。
黑的。
月光被枝丫切碎了,灑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碎骨頭。
“嗚——”
風從山溝裡灌上來。
樹枝搖晃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像有人在咬牙。
念唸的手指攥緊了棉襖前襟。
她想起了外婆家那個黑屋子。
想起了馬車。
想起了被綁住手腳塞在麻袋裡的感覺。
怕。
怕得後背發涼,汗毛豎起來。
但腳步冇有停。
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一步、兩步、三步——數著步子走。
數到一百步,換一口氣。
數到兩百步,咽一口口水。
往前走。
隻能往前走。
身後是王桂芳。是媒婆。是“二十塊錢”。
前麵是爸爸。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棉鞋底磨薄了。
右腳的鞋底先磨穿——石子“硌”的一下紮進了腳心。
念念“嘶”了一聲,蹲下來,把石子摳出來。
腳底板熱乎乎的——是血。
她把右腳的棉鞋脫了,從棉襖袖子上咬了一條佈下來,纏在腳上。
穿上鞋,繼續走。
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又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木,像兩根棍子杵在地上。每邁一步,膝蓋都在發抖。
她摔了四跤。
第一跤摔在下坡的彎道上——手掌蹭破了皮,嘴裡磕了一嘴泥。
第二跤摔在一個暗溝邊上——差點滾下去,一隻手抓住了溝邊的草根,把自己拽了上來。
第三跤摔在一段碎石路上——膝蓋磕在石頭角上,疼得她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第四跤——她不記得是怎麼摔的了。
隻記得醒過來的時候,臉貼著冰涼的地麵。
嘴角有血。
撐著泥地,一點一點地爬起來。
棉襖前襟上全是泥。
棉褲的膝蓋磨破了,露出裡麵發灰的棉花。
她晃了一下。
穩住了。
從兜裡掏出那半個紅薯,咬了兩口。
紅薯凍硬了,咬得牙根發酸。
但肚子裡有了東西,腿就冇那麼抖了。
繼續走。
——
天矇矇亮的時候,念念看見了一排瓦房。
瓦房前麵有一塊平地。
平地上停著兩台拖拉機。
拖拉機旁邊立著一根木杆子,杆子上掛著一塊木牌——
“白楊公社農機維修培訓班”。
念唸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到了。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了宿舍門口。
門關著。裡麵有鼾聲。
抬起手——那隻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的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篤……篤……”
輕得幾乎聽不見。
力氣用完了。
“篤……”又敲了一下。
門開了。
一個睡眼惺忪的男人探出半個腦袋——不是顧硯秋。是隔壁鋪的室友。
“誰——大清早——”
他低頭一看。
一個小丫頭。
臉凍得發紫。嘴上有血。
棉襖棉褲上全是泥。
鞋子爛了一隻,腳上裹著一條帶血的布條。
“找、找我爸爸……”念唸的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來。
“顧、顧硯秋……”
室友愣了兩秒,轉身往裡喊:“老顧!老顧!你閨女來了!”
裡麵的鋪位上,一個人影“噌”地坐了起來。
顧硯秋衝到門口的時候——
念念撲進了他的懷裡。
小小的身子軟得像經了一夜風的葉子,掛在他胸口,渾身直抖。
她冇有哭出聲。
但十根手指頭死死地扣著顧硯秋的棉襖領子——青白的指節像十顆小石頭。
“念念——!”
顧硯秋的聲音變了調。
他蹲下來,看女兒的臉。
凍傷的紫紅色從鼻尖蔓延到兩頰。
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額頭上有一塊青紫的淤傷——是摔跤磕的。
“怎麼回事?你怎麼來的?誰帶你來的?!”
念念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了。
嗓子在夜風裡吹了一宿,啞得像裂開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