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棉襖裡兜裡,顫抖著掏出了那個鋁飯盒。
翻過來。
底部刻著的字——歪歪扭扭的、帶著鐵鏽色的刻痕——
“正月。二十。。賣。念念。”
顧硯秋盯著那行字。
他的臉,一點一點地變白了。
然後——變紅了。
然後——變成了鐵青色。
他站起來。
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指節“哢吧”一聲響。
——
那天上午,顧硯秋找到了培訓班負責人老趙。
“趙主任,請兩天假。家裡出事了。”
老趙看了看念唸的模樣——又看了看那個鋁飯盒底部——
他是個當了二十年基層乾部的人。什麼事冇見過。
“去吧。”隻說了兩個字。
顧硯秋把念念背在背上。
三十裡山路。
來的時候,四歲半的孩子用兩條腿跑了一整夜。
回去的時候,父親的脊背就是她的路。
念念趴在爸爸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閉眼之前——她聽見爸爸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味。
“媽——這一次,咱們把話說清楚。”
“媽,我這輩子冇求過您什麼。”
堂屋的門被從外麵推開的時候,灶台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
燈芯“嗤”地冒了一股黑煙。
顧硯秋站在堂屋門口。
身上的棉襖沾滿了黃土和夜露。
兩隻眼睛佈滿了血絲——三十裡的山路走完,冇歇過一步。
念念被他放在了身後。
小丫頭裹著爸爸的棉襖外套,站在門框裡邊,隻露出半個腦袋。
堂屋裡的炕上,王桂芳被門板的響聲驚醒了。
她撐著炕沿坐起來,頭髮散了半邊,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燈光底下像一團皺巴巴的舊棉布。
“老二?你、你怎麼回來了——培訓班不是——”
“媽。叫人起來。”
顧硯秋的聲音平淡得不像話。
冇有怒氣。
冇有質問。
就是那種——平靜到了極點的調子。
比暴怒可怕十倍。
王桂芳愣住了。
“叫誰——”
“硯春。秀芬。爹。”
他一個一個數出來的。
“都叫起來。今晚——把話說清楚。”
——
孫秀芬被叫醒的時候,臉色變了三變。
她裹著棉襖跟在顧硯春後麵走進堂屋,一雙眼睛先瞄了一眼念念——見那丫頭好端端地站在那兒,瞳孔猛縮了一下。
念念回看了她一眼。
冇有閃避。
顧硯春穿著厚棉褲,頭髮冇來得及抿,站在靠牆的位置,兩手抱在胸前。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民兵隊長特有的端架子的表情——
像是來聽彙報,不像是被弟弟質問。
顧德厚最後一個進來。
老爺子拄著旱菸杆子,坐在了靠門的矮凳上。
一句話冇說。
旱菸杆子擱在膝蓋上。
眼皮垂著,看不清眼底的東西。
人齊了。
顧硯秋走到堂屋中間。
麵對著炕上的王桂芳。
“媽,我說了,我這輩子冇求過您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砸在青磚地麵上,有迴響。
“您偏心大哥,我認了。”
“您不給我好吃好穿,我認了。”
“我媳婦冇了,您一句安慰話冇有,我也認了。”
他停了一下。
“但您要賣我閨女——”
“我不認。”
最後三個字,像三顆鐵釘子釘進了堂屋的橫梁裡。
——
王桂芳的反應比念念預想的快。
“誰說要賣了?”老太太立刻嚎了起來,嗓門扯得又高又尖,“我那是給她找個好人家——老二你也不看看你什麼條件!一個大男人連閨女都養不活,人家李家兩口子八畝地——”
“李家。”
顧硯秋接過這兩個字。
“王家溝的老李家。兩口子冇孩子。”
他把這幾個資訊一條一條地念出來——和念念刻在鋁飯盒上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