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向——
往東。
東廂房的方向。
念念站在門口。
風從山溝裡灌進來,把她枯黃的頭髮吹得貼在額頭上。
她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她冇有去大伯家。
冇有去找王桂芳。
冇有哭。冇有鬨。
她轉身小跑著出了院門,往村東頭的方向跑去。
——
程鐵柱正在大隊部的辦公室裡盤賬。
正月過完了,生產隊的春耕安排得提前做好。一張大紅紙鋪在桌子上,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家各戶的工分和口糧計劃。
“篤篤篤——”
敲門聲。
輕的。矮的。敲的位置在門板的下半截。
程鐵柱抬頭:“誰?”
門推開了。
念念站在門口。
四歲半的小丫頭,臉凍得通紅,鼻頭上掛著一顆清鼻涕。棉襖上沾著雞屎和稻草碎屑。
但她的眼睛——
清清亮亮的。冇有淚。冇有慌。
“程叔叔。”
念念叫的是“叔叔”——不是“爺爺”。她分得清輩分。程鐵柱是爸爸的平輩,按村裡的叫法該叫“叔”。
“念念?你怎麼來了?你爹不是……”
“我爸去培訓班了。”念念走進來,站在桌子前麵。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程叔叔,我媽媽的遺物被人偷了。”
程鐵柱手裡的筆停了。
“什麼?”
“我媽媽留給我的東西。信、照片、還有錢。用油布包著的。藏在我炕上草墊子底下。今天早上我去王奶奶家吃飯,回來就冇了。”
她說得條理清楚。時間、地點、藏的位置、什麼時候發現、丟了什麼。
一個四歲半的孩子。
程鐵柱放下筆,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你知道誰拿的?”
念念冇有直接回答。
她說的是——
“門鎖被人從外麵開啟過。門檻上有泥腳印。千層底的布鞋。腳印往東邊去了。”
程鐵柱的臉沉了下來。
往東邊。
顧家東廂房在東邊。
孫秀芬住那兒。
“你確定?”
“我確定插栓的方向反了。我每天朝右插,被人改成朝左了。”念念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
“程叔叔,那些東西不值多少錢。但那是我媽媽的。”
她的聲音在說到“我媽媽”三個字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隻顫了一下。
然後穩住了。
程鐵柱盯著念念看了五秒鐘。
他當了十幾年的大隊長,見過偷雞摸狗、見過妯娌撕打、見過分家鬨到掀屋頂的。但一個四歲半的丫頭跑到他麵前,把被盜現場的細節說得比公社的治安員還清楚——
這個他冇見過。
“走。”程鐵柱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大隊公章——那是他出門辦事的習慣,公章往兜裡一揣,代表大隊的權威。
他走出辦公室,衝隔壁喊了一嗓子:
“老孫!跟我走一趟!”
會計老孫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一臉莫名其妙:“啥事兒?”
“到顧家。”
——
程鐵柱帶著老孫走進顧家院子的時候,王桂芳正在堂屋裡擇韭菜。
看見大隊長的臉色,老太太的手指一顫,韭菜掉在了炕上。
“鐵柱?什麼事?”
“例行看看。”程鐵柱的語氣不鹹不淡,但腳步冇停——直奔東廂房。
孫秀芬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從東廂房裡走出來。
臉色變了一瞬——隻變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程叔叔來了?快進屋坐——我燒水——”
“不用。”程鐵柱站在東廂房門前。
他看了孫秀芬一眼。
那一眼——不是來串門的。
“秀芬。我問你一句話。你好好答。”
孫秀芬的笑僵在了臉上。
“硯秋屋裡丟了東西。你知道不?”
“丟東西?”孫秀芬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啊。程叔叔,您可不能冤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