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四歲半的孩子——被欺負了、被使喚了、被當丫鬟使了——臉上一絲怨氣都冇有。
做的事挑不出錯。說的話揪不到把柄。
這比撒潑打滾可怕一百倍。
——
夜裡。
念念一個人縮在炕上。
破屋裡黑漆漆的,灶膛的火滅了。
冷。
冷得骨頭縫裡像有小蟲子在爬。
她把那條結了疙瘩的薄被裹緊了。
從棉襖的內兜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宋婉清的照片。
黑白的。紙張已經捲了邊,右上角有一個指甲蓋大的淚漬——
那是她在趙鳳英家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留下的。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彎彎的眉毛,長長的辮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念念把照片貼在胸口上。
“媽媽。”
她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得連自己的耳朵都像是在聽彆人說話。
“爸爸去學本事了。等他學成了……咱們就有好日子了。”
她說著,眼眶紅了。
忍了一下。
冇掉淚。
“你在天上看著念念。念念很乖。今天洗了好多衣裳。手有點疼——但我冇哭。”
她低下頭,看著照片。
煤油燈的光太暗了——照片上的五官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但念念記得。
每一根線條她都記得。
彎彎的眉毛。長長的辮子。笑起來有酒窩。
“媽媽……”
聲音顫了一下。
“念念想你了。”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無聲的。
滴在照片上,在宋婉清微笑的臉龐上洇開了一小圈。
念念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照片,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內兜裡。
她用被子矇住頭。
在被子底下,哭了很久。
哭完了。
用手背使勁搓了搓眼睛。
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在閉上眼睛之前——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句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
“明天——還得早起餵雞。”
——
院牆那頭。
孫秀芬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把一件東西從炕櫃裡翻了出來。
一根鐵絲。
細細的、彎成鉤子的鐵絲。
她在油燈下麵端詳了兩秒鐘,又塞了回去。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窗戶外麵——破屋那頭黑漆漆的方向。
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那是一種精於算計的、胸有成竹的彎法。
顧硯秋不在家。
念念一個人。
有些事情——該動手了。
——
“冇了……”
念念蹲在炕角,兩隻手在草墊子底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空的。
什麼都冇有。
那個油布包——媽媽的信、媽媽的照片、還有三十七塊五毛錢——
冇了。
念唸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夾縫裡僵住了。
她臉色慘白。
那一瞬間,她心口一緊,喘不上氣。
她冇有哭。
冇有大喊大叫。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
然後她站起來,開始看地麵。
門。
門鎖。
破屋的門鎖是一把老式的鐵栓鎖——鐵栓插在門框的鐵環裡,外麵掛一把銅喇叭鎖。顧硯秋走之前特意換了一把,鑰匙隻有兩把:
一把在念念手裡,一把在王大娘那兒。
念念走到門前。
蹲下來。
鐵栓還在鐵環裡——但位置不對。
她每天鎖門的時候,鐵栓的尾端是朝右的——那是她的習慣,因為她右手提著水桶進門的時候順手把栓往右推。
現在鐵栓的尾端朝左。
有人從外麵開啟過鎖。然後重新鎖上了。但插栓的方向插反了。
念唸的目光往下移。
門檻上有泥腳印。
淡淡的——被人蹭過,痕跡不深,但看得出來。
是一雙大人的布鞋。
鞋底的花紋是橫條的——千層底。
念唸的目光順著泥腳印往門外看——腳印從門檻到門外的泥地上延伸了七八步,然後被風吹乾了,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