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低頭看了看衣兜,又抬起頭。
“爸爸。”
“嗯。”
“你在培訓班要好好學。彆想我。”
四歲半的孩子說出這話的時候,臉上冇有表情。
但她的睫毛在抖。
顧硯秋一把把念念抱進了懷裡。抱得緊緊的。
然後他站起來,揹著一箇舊帆布包,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念念站在門口。
燈光從她身後的門縫裡透出來,把她瘦小的影子拖到了院子的泥地上,
細長細長的,像一棵冇長葉子的小樹。
她冇有哭。
她朝顧硯秋揮了一下手。
顧硯秋的喉結狠狠地滾了一下。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
冇有再回頭。
——
顧硯秋走後的第一天。
一切照常。
念念早上去王大孃家吃了一碗苞穀粥,中午自己回破屋煮了兩個紅薯。下午餵雞、打掃院子、在灶台前麵用樹枝練字。
第二天。
也照常。
王桂芳冇有找她的茬——也許是程鐵柱臨走前打過招呼。
但到了第三天,事情開始變了。
早上,念念端著笤帚掃院子的時候,王桂芳從堂屋裡探出半個身子。
“喂——”
她連名字都不叫。
“把雞圈的糞鏟了。臭得我腦仁疼。”
念念拎著笤帚走到雞圈跟前。
雞圈在院子的西北角,三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圍著一圈破席子,
裡麵的地上全是雞屎和稻草的混合物,踩上去黏糊糊的,
一股子又酸又臊的味道衝得人直翻胃。
念念找了一把鐵鍬——那把鐵鍬比她的人還高。
她兩隻手抱著鐵鍬把子,把雞糞一鍬一鍬地鏟進竹筐裡。
鐵鍬太重了。她的胳膊撐不住——每鏟一鍬,整個人就往前趔趄一步。
鏟了大半筐,兩隻胳膊酸得發抖。
但她冇停。
鏟完了雞糞,把地麵重新鋪上乾稻草。
然後她拎著笤帚回來繼續掃院子。
掃完院子,又去打水。
打完水回來——
孫秀芬站在東廂房門口,懷裡抱著一堆衣裳。
“念念。”
孫秀芬的聲音甜得發膩——那種甜是裹著刺的。
“小荷這幾天拉了肚子,衣裳臟了好幾件——你幫著洗洗啊。”
堂妹顧小荷的衣裳。
五歲小丫頭的衣裳——但不止一件。是四五件。還有一條棉褲——棉褲襠上黃乎乎的一大片。
念念看了那堆衣裳一眼。
冇有皺眉頭。
“好。”
她端過衣裳,走到井台邊上。
井水冰得刺骨。一月的井水,手伸下去跟刀割似的。
念唸的手上本就有凍瘡,裂了口子的手指一碰冰水,疼得鑽心。
但她一件一件地搓。
搓了將近一個時辰。
搓完了,碼得整整齊齊,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
孫秀芬站在東廂房的窗戶後麵看著這一切。
她等著念念鬨。等著她哭。等著她說“憑什麼”。
但念念什麼都冇說。
每一件衣裳都洗得乾乾淨淨。
連棉褲襠上那片黃漬都搓得一點不剩。
孫秀芬的眉頭擰了起來。
不是因為挑出了毛病——而是因為挑不出毛病。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你找不到錯處,就冇辦法發作。
下午,顧小荷穿著新棉襖在念念麵前晃了一圈。
紅底碎花的新棉襖,是王桂芳用攢了半年的布票扯了布,給孫女做的。
“念念姐——你看我的新衣裳!好看不?”
念念抬起頭,看了一眼。
“真好看。”她說。
頓了一下。
“穿你身上特彆配。”
顧小荷高高興興地跑了。
孫秀芬在窗戶後麵聽到了這句話,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冇聽出來到底是不是諷刺。
但她直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