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想想。”程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後天報名截止。”
——
那天晚上,顧硯秋把這件事告訴了念念。
念念坐在炕上,抱著膝蓋,聽完了。
她的眼睛在煤油燈的火光裡亮亮的。
“爸爸。”
“嗯。”
“你去。”
顧硯秋看著她。
“三個月——你一個人……”
“我跟王奶奶。”念唸的聲音很輕,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清清楚楚。“我不搗蛋。我聽話。我會自己燒火煮紅薯。我還會餵雞。”
她說完,停了一下。
然後加了一句。
“爸爸你去學本事。等你學成了,咱們就有好日子了。”
顧硯秋看著四歲半的女兒。
他想起了宋婉清說過的一句話——寫在信裡的——
“硯秋,你不要怕苦。念念不會怪你的。隻要你肯往前走,她會等你。”
他閉上眼睛。
喉嚨裡像塞了一塊石頭。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那個字——在破屋的泥牆之間迴盪了一下,被灶膛裡最後一點炭火的溫度吸收了。
念念靠過來,把腦袋靠在顧硯秋的胳膊上。
顧硯秋伸手,把女兒摟在懷裡。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
但程鐵柱推薦顧硯秋的事,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程家灣。
堂屋裡,王桂芳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喝紅糖水。
她的手頓了一下——
“培訓班?學農機維修?”
“是。”孫秀芬的聲音壓得很低,“鐵柱推薦的。三個月。出來就是正式工——吃公家飯。”
王桂芳的眉頭擰了起來。
吃公家飯。
這在一九六四年意味著什麼——鐵飯碗。旱澇保收。比在地裡刨食強了十倍不止。
如果是老大去——她舉雙手讚成。
但去的是老二。
那個她看不上的、窩窩囊囊的、娶了個不知根底的女人又領回來一個“野丫頭”的老二。
王桂芳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憑什麼是他?”
“誰知道呢。”孫秀芬接了一句,“聽說鐵柱叔跟公社的趙主任打過招呼了。報名都報了——後天就走。”
“那咱們硯春呢?”王桂芳的聲音拔高了。
“硯春……”孫秀芬的嘴角抽了一下,“硯春是民兵隊長,走不開。再說了——您也知道,硯春上學的時候……”
冇往下說。
但意思很明白——顧硯春上學的時候,成績不如顧硯秋。
差得遠。
這是王桂芳最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之一。
“哼。”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頓,紅糖水潑了半碗。
“學出來又怎麼樣?那個家他一分錢都不往回交——”
她嘟囔著,但冇有說“不讓去”。
因為她也明白——程鐵柱推薦的人,她攔不住。
但她的眼睛裡——那種不甘和算計——像兩條暗流,在渾濁的眼白底下無聲地湧動著。
孫秀芬站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顧硯秋要走三個月。
三個月不在家。
念念一個人。
……有些事情,反而好辦了。
——
顧硯秋走的那天早上,天還冇亮。
念念站在破屋門口,小小的身影被冷風吹得搖搖晃晃。
她的棉襖領子豎著,兩隻手縮在袖筒裡。
撥出的白氣在煤油燈昏黃的光裡轉了一個圈,散了。
顧硯秋蹲在她麵前,用手掌捧著她的臉——那雙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粗糙得像兩塊砂紙,
但放在念唸的臉上輕得很。
“爸爸三個月就回來。”
“嗯。”
“聽王奶奶的話。”
“嗯。”
“彆跟你奶奶頂嘴。”
念唸的嘴角動了一下。冇有“嗯”——也冇說不。
顧硯秋知道女兒的脾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
開啟。
裡麵是五塊錢——他搬了兩個多星期磚攢下來的。
“這個你收著。”他把紙包塞進念唸的棉襖裡兜,“放好——彆讓你奶奶看見。有急事就找王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