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
真正讓念念警覺起來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夜裡,顧硯秋還冇回來。
念念一個人縮在炕上,身上裹著那條棉花結了疙瘩的薄被。灶膛裡的火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叫。
門板被風吹得“咣”的響了一聲。
念念翻了個身——習慣了。破屋的門板鬆,風一大就響。
但第二聲不對。
不是風吹的。
是腳步聲。
輕輕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從門外麵傳過來。
“嚓……嚓……嚓……”
踩在凍硬的泥地上,一步一停。
念唸的眼睛睜開了。
她冇有動。
身體一動不動,呼吸放輕了。
腳步聲停在了門板外麵。
然後——
“吱——”
一道極細的聲音。
是門縫被人撥了一下。
念唸的心跳加快了。但她冇有出聲。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身體挪到了炕的另一邊,靠近牆角。她的手摸到了枕頭底下的那根燒火棍——那是她白天特意放在那裡的。
四歲半的孩子,一個人住在破屋裡,已經學會給自己留後手了。
她攥著燒火棍,屏住呼吸,側著耳朵聽。
門縫外麵——
有呼吸聲。
短促的、帶著鼻音的呼吸聲。
不是大人的呼吸。
念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悄無聲息地從炕上下來——光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挪到門板跟前。
她把眼睛湊到門縫上——
外麪灰濛濛的月光下,一個半大孩子的側臉貼在門板上。
顧明遠。
他貓著腰,兩隻手趴在門板上,腦袋歪著,一隻眼睛貼著門縫往裡瞅。
念念和他的目光差一點就要撞上——她及時把頭縮了回去。
心臟“砰砰”地跳。
她又慢慢湊過去看了一眼。
顧明遠在往屋裡張望。他的目光不在炕上——在灶台上。
在灶台上那個放碗的位置。
在——靠近灶台牆角的那一片。
念唸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
爸爸那張五角錢的紙幣,就壓在枕頭底下。
媽媽留下的布包,就藏在灶台下麵的磚洞裡。
顧明遠不是來找她鬨的。
他是來打探的。
給誰打探?
念念冇有出聲,也冇有開門。她退回炕上,用被子矇住頭,把燒火棍抱在懷裡。
外麵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嚓嚓嚓”地走遠了。
念念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點冷光。
她在想——
顧明遠來看過不止一次了。
前天夜裡她也聽到了響動——當時以為是風。
現在想起來,那也是腳步聲。
一個九歲的孩子,大半夜不睡覺,跑到二房的破屋前麵趴門縫——
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是有人指使的。
誰指使的?
念念閉上眼睛。
灶膛裡最後一顆火星滅了,屋裡徹底黑了下去。
但她腦子裡有一個名字——
亮得很。
——
“媽,您不知道吧——”
孫秀芬的聲音壓得很低,腦袋湊到王桂芳耳朵邊上,像做賊一樣。
“前幾天那個城裡來的女人,給硯秋留了好大一筆錢。”
王桂芳正在堂屋裡納鞋底,針在鞋幫上紮了一半,停住了。
“多少?”
“少說——”孫秀芬伸出一根手指頭,“一百塊。”
王桂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一百塊。
在一九六四年的程家灣,一百塊是什麼概念?
一個壯勞力乾一年掙的工分折算下來,了不得七八十塊。
一百塊——頂一個人乾一年多。
王桂芳的鞋底撂在了炕上。
“你怎麼知道的?”
“明遠親眼看見的。”孫秀芬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分,“那天那個姓李的女人走之前,把一個信封遞給了硯秋——鼓鼓囊囊的一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