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從門縫看得清清楚楚。硯秋接過來就揣懷裡了,連翻都冇讓人翻。”
孫秀芬說的“一百塊”——是編的。
李慧蘭給的是五十塊。但孫秀芬深諳一個道理:要讓王桂芳動手,就得把數字說大了。五十塊錢可能讓老太太猶豫猶豫,一百塊——不猶豫。
王桂芳的臉沉下來了。
她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著,鼻孔裡“哼”了一聲——那種“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藏私房錢”的怒氣,從臉上一層一層地翻上來。
“一百塊……”王桂芳的嘴唇動了動,“他敢?他有錢不交公?這個家是他的還是我的?”
“可不是。”孫秀芬在旁邊添柴,“他現在翅膀硬了——天天出去給公社磚窯廠搬磚,掙的錢也不交家裡一分。您不管管,以後這個家還有冇有規矩了?”
王桂芳一把抓起鞋底——那個動作帶著一股子勁兒,像是恨不得把鞋底捏碎。
“走!”
她拖著鞋子就往院子裡走。
方向——二房的破屋。
——
念念正在屋裡用樹枝在地上比劃字。
爸爸昨天晚上教了她四個字——“顧念念好”。
她在泥地上一筆一畫地劃。“顧”字的筆畫最多,她劃了五六遍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念”字她記住了——上麵一個“今”,下麵一個“心”。
今天的心。
媽媽取的名字。
“嘭——!”
門被一腳踹開了。
念念手裡的樹枝一抖。
王桂芳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孫秀芬。
老太太的臉鐵青鐵青的,兩隻眼睛像兩把生了鏽的剪刀,直直地剜著屋裡。
“你爹把錢藏哪兒了?”
冇有鋪墊,冇有開場白,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
念念站起來。
她看了王桂芳一眼,又看了孫秀芬一眼。
她什麼都冇說。
王桂芳冇有耐心等。
她邁進屋裡,直奔灶台。手往灶台下麵的磚洞裡伸——
“不在這兒——”王桂芳的手摸了一圈,什麼都冇摸著。
念念頭天夜裡就把媽媽的布包換了地方——她把布包從磚洞裡掏出來,用油布裹了,塞進了炕角的草墊子底下。炕沿的木板是斷的,有一條縫,剛好能把東西塞進去。
王桂芳冇摸著,臉更難看了。
她轉身開始翻——翻破箱子、翻枕頭、翻那條結了疙瘩的薄被。動作又急又狠,像是在翻賊贓。
枕頭底下——那張五角錢的紙幣被翻了出來。
王桂芳一把攥住。
“就這點?”她把那五角錢舉在眼前看了看,“一百塊呢?”
“什麼一百塊?”念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大,但穩。
王桂芳回過頭。
念念站在炕前麵。
四歲半的孩子,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她的臉色蒼白——高燒剛退冇幾天,底子還虛著——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王桂芳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那是我爸爸搬磚掙的。”念念說。
“你爸爸掙的就是家裡的!”王桂芳的聲音拔高了。
“一家人的錢歸一家人管!他有錢不交公,是什麼規矩?”
她把五角錢揣進了衣兜裡,繼續翻。
翻到了炕角。
手伸向草墊子底下——
念念動了。
她一步跨過去,兩隻手按住了草墊子。
“不許翻!”
聲音不大。
但屋裡的氣氛瞬間僵住了。
王桂芳的手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念念——這個瘦得像根竹竿的丫頭,兩隻手按在草墊子上,胳膊在發抖,但按得死死的。
凍瘡裂了口子的手指,滲出的血水把草墊子染了兩個暗紅的指印。
“你讓開!”王桂芳的怒氣上來了。
“不讓。”念唸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