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拗不過她,隻好在自家灶房裡多煮一碗菜粥,端過來放在灶台上,嘴裡嘟囔著:“你那紅薯能有幾個營養?好歹喝口粥。”
念念接過碗,規規矩矩地說謝謝。
從不多要一口。吃完了把碗洗乾淨還回去。
——
顧硯秋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
十一裡山路。來回二十二裡。中間搬一整天磚。
他回來的時候,棉襖上全是灰和磚屑,
兩隻手的血泡破了結痂,結了痂又磨出新的。棕紅色的磚粉嵌進指縫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但他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歇著——
是蹲下來看念唸的臉色、摸念唸的額頭。
“今天燒冇燒?”
“冇燒。”
“吃了多少?”
“兩個紅薯,一碗王奶奶的菜粥。”
“夠不夠?”
“夠了。”
顧硯秋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手帕包——今天裹的是半個窩窩頭,帶著體溫的餘熱。
念念接過來,掰了一半遞迴去。
“爸爸也吃。”
顧硯秋搖頭:“我在廠裡吃過了。”
念念不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半個窩窩頭的斷麵——整齊的,冇有牙印。
爸爸冇吃。
他把午飯省下來了。
念念把那半個窩窩頭又放回去——放在顧硯秋的手裡。
“我吃飽了。你吃。”
兩個人推了兩個來回,最後一人一半。
念念咬著窩窩頭,嚼得很慢。
她看著灶膛裡的火,腦子裡想的不是窩窩頭——是另一件事。
——
下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蹊蹺的事。
念念在院子裡給雞撒苞穀粒——這活兒是王桂芳分給她的,村裡人看見了也說不出她什麼不好。念念心裡門兒清,但照做不誤。
撒完了苞穀,她轉身往回走。
走到破屋門口的時候,腳差點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
門檻外麵放著一個灰不拉嘰的布包。
念念蹲下來,把布包開啟。
裡麵是兩個煮雞蛋。還有一小把炒花生。
雞蛋還帶著溫熱。花生用一張舊報紙包著,油漬滲到了紙上,聞著香噴噴的。
念唸的眼睛動了一下。
她冇有馬上拿進屋。
而是站直了身子,慢慢環顧了一圈。
院子裡冇人。
堂屋的門關著,裡麵隱約傳來王桂芳的咳嗽聲。東廂房的窗戶簾子拉得嚴嚴實實。
念唸的目光往院門方向掃了過去。
院門外的黃泥路上,一個人影正快步走遠。
背影瘦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走路的時候微微弓著腰,腦袋有意無意地往旁邊偏——像是故意不想讓人看見臉。
但念念認出了那個背影。
小叔。
顧硯冬。
她見過他兩回。一回是初三那天他從拖拉機站回來拿東西,在院子裡跟念念打了個照麵。他看了念念一眼,冇說話,轉身就走了。第二回是初六,他回來送了幾斤柴禾給堂屋,路過破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隻停了一步。然後走了。
兩回都冇說話。
但那個布包——念念知道是他放的。
炒花生的味道她聞過——初三那天顧硯冬在堂屋嗑花生,那股子煙燻味是磚窯烤出來的,跟這個一模一樣。
念念把布包拎進屋裡,放在灶台上。
她冇有聲張。
在這個家裡——好意如果被人發現,給好意的人和收好意的人,都會倒黴。
念念已經懂了這個道理。
她把兩個雞蛋藏進牆角的破瓦罐裡,花生揣進棉襖兜裡。
然後她坐在炕沿上,想了一會兒。
小叔不是壞人。
但小叔也不是能靠得上的人。
他夾在中間——不幫這個不幫那個。能偷偷放個布包,已經是他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