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到了一種味道——皂角、棉布、灶火——跟媽媽身上的味道有一點點像。
隻有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夠了。
——
從王大孃家開始,念唸的“拜年路線”在三天之內覆蓋了半個村子。
她不是挨家挨戶地去——她有選擇。
年紀大的、心善的、在村裡說得上話的——去。
嘴碎的、跟孫秀芬走得近的——不去。
她的判斷依據很簡單:打水的時候誰衝她笑了,誰扭頭走了。
井邊是程家灣的“資訊中心”——婦女們在那裡洗衣、打水、聊天。
念念每次去打水,都會用那雙黑亮的眼睛迅速掃一圈:
誰的目光是善意的,誰的目光是躲閃的,誰的嘴角在說完話之後會往下撇。
她記得清清楚楚。
初三,她去了隔壁的程嬸子家。幫程嬸子擇了一籃子白菜,把老葉子摘得乾乾淨淨,嫩芯碼得齊齊整整。程嬸子給了她兩塊餅乾。
初四,她去找了村口開代銷點的趙叔。趙叔是個跛腳的退伍軍人,脾氣怪,見誰都不笑。但念念進門的時候叫了一聲“趙爺爺好”——叫錯了輩分——趙叔樂了,給她抓了一把炒花生。
初五,她在井邊幫劉嬸子拎了半桶水——桶太重她拎不動,就幫著扶著轆轤。劉嬸子過意不去,回家拿了一雙她女兒穿剩的棉鞋——舊了點,但比念念腳上那雙大兩號的破鞋板實多了。
不到一個星期。
半個村子的婦女見了念念都會招呼一聲:“念念來了?吃了冇?”
孩子們也不敢再欺負她了——不是因為怕她潑水,是因為誰要是欺負念念,隔天他媽就會挨一頓來自王大娘或程嬸子的臭罵。
念念用最樸素的方式——勤快、嘴甜、知恩圖報——在程家灣編織了一張屬於自己的網。
這張網不大。但夠用。
夠讓村裡人在說起她的時候,不再隻說“顧家那個野丫頭”——而是說“念念那孩子可懂事了”。
王大娘有一天私下跟程鐵柱的媳婦說了一番話——
“這丫頭聰明得不像四歲的,說話做事有板有眼。王桂芳那老婆子不知福,這麼好的孫女不要,以後有她後悔的。”
程鐵柱媳婦把這話轉給了程鐵柱。
程鐵柱聽完,沉默了半天。
然後說了一句:“這丫頭不簡單。”
——
院子裡。
念念蹲在雞圈邊上,一把一把地撒苞穀粒。
六隻老母雞圍著她“咯咯”叫。
孫秀芬從灶房窗戶裡看著這一切,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丫頭……到底想乾什麼?”
她說不清楚。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四歲半的丫頭在做的事情,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應該做的。
那種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地、悄無聲息地把自己嵌進整個村子的做法——
比潑一桶冰水更讓她不安。
孫秀芬攪糊糊的手停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王桂芳正在裡麵納鞋底。
“得跟媽說說。”她嘀咕了一句。
灶房外麵,念念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苞穀碎屑。
她的目光掃過灶房的窗戶——不經意的一掃。
正好跟孫秀芬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對視了不到一秒鐘。
然後念念轉過身,走了。
孫秀芬的後背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正月初八的夜裡,天塌了一般的冷。
北風從山溝裡灌進來,把破屋的門板吹得“咣咣”直響。牆縫裡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往裡鑽,灶膛裡的火早滅了,屋裡的溫度跟外麵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