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王桂芳身邊的“軍師”。很多刻薄的主意是她出的,再通過王桂芳的嘴說出來。她精於算計、善於操控,比王桂芳更難對付。
還有一個人——小叔顧硯冬。
念念來之後才知道還有這麼一號人。十九歲,冇成家,跟著大哥混。平時在大隊的拖拉機站幫忙,不怎麼回家。偶爾回來一趟,態度模棱兩可——不幫大哥,也不幫二哥。像一條牆頭草。
念念把這些看在眼裡。
四歲半的孩子,理解不了“權力結構”這四個字。
但她用自己的方式明白了一件事——
在顧家裡麵,靠不了任何人。
那就往外麵靠。
——
正月初二,念念去給王大娘拜年。
村裡冇有人讓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
她記得。
那天打水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胖奶奶站在自家院門口,罵跑了幾個嚼舌根的婦女。
她問了爸爸,爸爸說那是王大娘——“她人好,你以後見了叫奶奶就行。”
念念揣著兩個煮熟的紅薯——那是顧硯秋用工分換來的,家裡僅有的口糧,
走到了王大孃家的院門前。
“王奶奶,給您拜年。”
王大娘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聽見聲音抬頭一看——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小丫頭站在門口,兩隻手捧著兩個紅薯。
棉襖洗得發白,腳上的布鞋大出兩號,但站得筆直筆直的。
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彎著像月牙兒。
是在笑。
不是討好的笑——是那種“我真心覺得您好所以來看您”的笑。
王大孃的心一軟。
她放下斧頭,一把把念念拉進了院子。
“哎呦我的乖乖——大冬天跑出來拜年?你爹知道不?”
“爸爸說讓我謝謝王奶奶——前幾天在井邊幫我的就是您吧。”念念把紅薯遞過去,“這是我爸爸煮的,給您嚐嚐。”
兩個紅薯。
在一九六四年的冬天,對於顧硯秋那種家底的人來說,兩個紅薯不是禮物,是口糧。
王大娘接過紅薯,鼻子一酸。
她冇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樣東西:一個水煮雞蛋和半塊用油紙包著的煮紅薯。
不——不是紅薯——是烤紅薯。灶膛裡烤出來的,外皮焦脆,掰開來裡麵是流蜜似的金紅色。
“吃。”
王大娘把烤紅薯塞到念念手裡。
念念捧著烤紅薯,冇有馬上吃。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掰成了兩半——一半遞迴給王大娘。
“王奶奶也吃。”
王大孃的眼眶紅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兒子在縣城當工人一年回來一次,老伴死了十年了,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這個四歲半的丫頭——蹲在她的院子裡,把半塊烤紅薯遞到她麵前,黑亮亮的眼睛看著她。
“你這孩子——”王大孃的聲音哽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懂事呢。”
念念咬了一口烤紅薯。
甜的。
比紅糖甜。
她嚼了兩下,忽然說了一句:“王奶奶,您家院子裡的柴劈得不整齊——我來幫您碼好吧。”
王大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碼個啥碼——你那小胳膊能搬動柴?”
“能的。我在外婆家的時候就乾過。”
念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王大娘聽出來了。
外婆家。
那個把她賣進棺材的外婆家。
三歲的孩子就在搬柴、劈柴、乾活。
王大孃的笑意收了。
她把念念摟在懷裡,用粗糙的手掌摸著她那頭又枯又黃的頭髮。
“不用。你坐著吃。啥都不用乾。”
念念靠在王大娘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