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半夜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是被燒醒的。
她的身體燙得像一個小火爐。
額頭滾燙,臉頰通紅,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睜半閉,目光渙散,呼吸又急又淺,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鳥在喘。
連日的顛沛流離、營養不良、凍傷、外傷、過度消耗——
這些東西像一筆總賬,在這個夜裡一次性清算了。
念念攏了攏身上的破棉被——那床被子又薄又硬,棉花結成了疙瘩,蓋在身上跟蓋了一塊硬紙殼差不多。
她試著坐起來。
頭暈得厲害。
天花板在轉。
牆在轉。
灶台在轉。
她的手撐在炕沿上,撐了兩下冇撐住,整個人往一邊歪了過去。
“爸爸……”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啞得像兩片砂紙在對磨。
顧硯秋就睡在旁邊的地上——他把唯一的炕讓給了念念,自己鋪了一層乾稻草睡在地上。
他被念唸的聲音驚醒了。
翻身坐起來,伸手一摸女兒的額頭——
燙。
燙得嚇人。
顧硯秋的血一下子衝到了腦門上。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把念念抱在懷裡——她的身體像一團火一樣燙,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軟得像一張紙。
“熱……”念唸的聲音含糊不清,“爸爸……熱……”
顧硯秋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怎麼辦。
他這輩子冇照顧過孩子——念念來之前,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退燒藥是什麼?去哪兒買?怎麼用?他一概不知。
他抱著念念衝出了破屋。
院子裡黑漆漆的,月亮被雲層擋住了,
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一絲昏黃的煤油燈光。
顧硯秋的棉鞋都冇穿利索,趿拉著跑到了堂屋門前。
“砰砰砰——”
他拍門。
“媽!媽!念念發燒了——燒得厲害——”
屋裡半天冇動靜。
他又拍。
“媽!念念燙得像火炭——您屋裡有冇有退燒藥——”
門裡終於傳來王桂芳的聲音——睡夢中被吵醒的、帶著起床氣的聲音。
“大半夜的敲什麼敲!發燒而已!小孩子哪個不發燒?用冷水擦擦就好了!彆攪得一家子都睡不成!”
門冇開。
聲音斷了。
顧硯秋站在堂屋門前。
懷裡的念念在發抖——不是冷,是燒得抽搐的那種抖。
他轉身跑向東廂房——顧硯春和孫秀芬住的那間。
“砰砰砰——”
“大哥!大嫂!家裡有冇有退燒藥——念念燒得不行了——”
門裡傳來孫秀芬的聲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想辦法!大半夜的彆來煩我們!孩子明天還得起早呢!”
然後——死寂。
顧硯秋站在東廂房門前。
懷裡的念念小小的身體燙得滲人,呼吸越來越急促,
嘴唇開始發白髮紫——那是高燒過度的征兆。
院子裡隻有北風的呼號。
顧硯秋忽然覺得這個院子特彆大——大得他怎麼跑都跑不出去。
他站在黑暗裡,抱著滾燙的女兒。
絕望。
二十六歲的男人,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絕望。
不是窮——窮他習慣了。
不是被人瞧不起——他也習慣了。
是他的女兒在他懷裡燒得發抖,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連一片退燒藥都找不到。
他連讓人開個門都做不到。
“爸爸……”念唸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顧硯秋咬著牙,抱起念念就往院外跑。
他不知道該去哪兒。
村裡冇有赤腳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十裡外的白楊公社。大半夜的,走十裡山路?他可以。但念念撐得住嗎?
他跑到院門口。
剛邁過門檻——
“硯秋?”
一個聲音從隔壁院牆那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