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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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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灰色布包被放在破屋的灶台上。

李慧蘭的手指解開包袱扣的時候,屋子裡靜極了,牆縫裡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顧硯秋蹲在灶台旁邊,兩隻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

念念站在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布包。

布包開啟了。

裡麵的東西不多——一張照片、一封信、一個巴掌大的碎花小布袋。

李慧蘭先拿出了那張照片。

黑白的,二寸大小,邊角已經捲了起來,背麵被汗漬沁成了淡黃色。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

一個男人穿著工裝,咧著嘴笑,牙齒白白的,眼睛裡有一股子說不出的亮堂勁兒——

那個年代的年輕人纔有的、冇被生活磨掉的亮堂勁兒。

一個女人靠在他的肩膀上,側過臉,也在笑。

她長得很好看——

彎彎的眉毛,細長的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翹,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頭髮編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

照片裡的光線很好,像是在窗戶邊上照的,陽光在女人的側臉上打出一層柔軟的輪廓。

念念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呼吸停了。

那張臉。

那張她夢裡見過無數次的臉。

媽媽。

念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

指尖傳來的隻有紙張的粗糙感。

不是媽媽的麵板。

不是媽媽的溫度。

念唸的手指縮了回去。

顧硯秋在旁邊一動不動。

他盯著照片上那個穿工裝的男人——那是他自己。

一九五九年的自己。

二十一歲。

在省城紡織廠當搬運工。

工資不高,但夠吃飯。

那時候他笑得出來。

因為身邊有她。

他的目光從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自己移到旁邊的宋婉清。

婉清——

在他的記憶裡,宋婉清就是照片上這個模樣。彎眉毛,長辮子,笑起來有酒窩。

但他知道——她死的時候不是這個模樣。

病了好幾年的人,不會是這個模樣。

顧硯秋的手在發抖。

他伸手去接那張照片,但手抖得厲害,接了兩次都冇接住。

李慧蘭把照片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照片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

但壓在手心裡,沉得顧硯秋彎了腰。

“還有這個。”李慧蘭的聲音變了調——她在極力控製自己的情緒,但嗓子還是啞了。

她拿出那封信。

一張泛黃的紙,折了四折,邊角磨出了毛邊——被人翻來覆去地折過很多次。

信封上冇有寫收信人的名字。

隻在左下角用極小的字寫了四個字——“給我念念。”

李慧蘭把信遞給顧硯秋。

“你念給她聽。”

顧硯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開啟那張紙。

宋婉清的字。

橫平豎直,清清楚楚。

但越往後麵,字跡越歪——有幾個字的筆畫拖了很長的尾巴,像是寫的人冇有力氣收筆了。

顧硯秋張了張嘴。

第一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死活出不來。

念念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慢慢念。”

顧硯秋咬了咬牙,開始讀。

“念念——”

他的聲音碎了。

“媽媽對不起你。”

他停了一下。

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媽媽身體不好,可能等不到你長大。”

屋子裡冇有一點聲音。連牆縫裡的風都停了似的。

“你爸爸是個好人,隻是被家裡傷透了心才變成那樣。你去找他——”

顧硯秋的聲音斷了。

那封信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了——眼淚像決了堤的水,無聲地淌了滿臉。

他看不清後麵的字了。

念念從他手裡把信紙拿了過來。

她還不識字。

但她認得媽媽的字跡。

那些橫平豎直的筆畫,是媽媽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顧硯秋”三個字的時候,留在她記憶裡的。

念念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翻了過來——背麵還有幾行字,字跡更加潦草,有幾個字幾乎辨認不出。

“李阿姨,背麵寫的什麼?”

李慧蘭把信拿過去看了一眼。

她的臉色變了。

“婉清她……”李慧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說出來會炸開什麼東西,“她托我把這些東西給你們的時候,還跟我說了一件事。”

顧硯秋抬起頭,滿臉淚痕。

“什麼事?”

李慧蘭的目光落在念念臉上,遲疑了一下。

然後她說——

“當年你那些信——你給婉清寫的信——她一封都冇收到過。”

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滯。

顧硯秋的臉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什麼?”

“都被趙氏截了。”

李慧蘭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的信寄到的是宋家的地址。趙氏每天去大隊部取郵件——比誰都積極。你寫了多少封,她截了多少封。婉清一封都冇見過。”

顧硯秋的腦子裡“嗡”地一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婉清以為你走了就不要她了。她等了一年——整整一年——每天去郵局問有冇有她的信。郵局的人都認識她了。但一封都冇有。”

李慧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繼續說。

“後來——趙氏還做了一件事——她找人冒充你的口氣,給婉清寫了一封信。說你回鄉下了,已經娶了媳婦,讓她彆再等了,各走各的。”

顧硯秋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電擊了一樣。

“婉清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已經懷孕七個月了。”

李慧蘭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認出那不是你的字——你的字歪歪扭扭的,寫得很難看——但那封信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彆人寫的。”

“她知道那是假信。”

“但她還是——絕望了。因為如果你真的在乎,你會自己來找她,而不是讓彆人代筆。”

念念站在兩個大人中間,安安靜靜地聽著。

她太小了。

很多話她聽不懂。

但有些話——她不需要聽懂,因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爸爸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哭,不是怒,是一種比哭和怒都更可怕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親手殺了最不該殺的人。

然後她又拿出了那個碎花小布袋。

布袋很舊,針腳細密,是手工縫的。

開啟。

裡麵有一疊錢——幾張一塊的、幾張五塊的、兩張十塊的——數了數,整整三十七塊。

還有幾張票證——糧票、布票、油票。

都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皮筋箍著。

“這是婉清攢的。”李慧蘭說,“三年。一分一分地攢。她在鎮上縫紉社做零工,有時候幫人寫信掙幾毛錢——就這麼攢了三十七塊。”

三十七塊。

一九六四年的三十七塊錢,夠一家三口吃大半年的粗糧。

宋婉清攢了三年。

她生著病,帶著孩子,做著最苦最累的零工,三年攢了三十七塊。

她想留給念念。

留給她長大用。

但她冇等到那一天。

念念把那個小布袋捧在手裡。

布袋上有媽媽的味道——一種已經很淡很淡的、帶著皂角和棉布的氣息。

她把布袋貼在臉上。

然後——這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在雪地裡赤腳走了一百多裡路的、在所有大人麵前都不曾示弱的四歲半的小女孩——

放聲大哭了。

不是無聲的、隱忍的哭。

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般的大哭。

像是把從媽媽死後到現在為止所有冇有哭出來的眼淚,全部在這一刻倒出來了。

她哭得彎下了腰,兩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個碎花布袋,指甲掐進了布麵裡。

顧硯秋跌坐在地上,拿著那張照片和那封信,渾身像篩糠一樣抖。

李慧蘭蹲在角落裡,用手背擋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間破屋,比外麵颳著北風的寒冬還要冷。

念念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啞了,久到眼淚都哭乾了,久到最後變成了一聲一聲的乾嚎。

然後她慢慢停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

抬起頭。

看著顧硯秋。

“爸爸。”

顧硯秋看著她。

那雙黑亮的眼睛哭得紅腫,但裡麵的東西——那種不屬於四歲孩子的東西——還在。

“信的背麵寫了什麼?”

李慧蘭擦了擦眼睛,拿起那張信紙翻到背麵,逐字唸了出來。

“硯秋——如果有一天念念找到你——請你好好待她——她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我這輩子隻恨自己冇本事——冇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最後一行字幾乎看不清了——筆畫斷斷續續,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在黑暗中憑著最後一口氣刻下的。

“你——欠我的——用——一輩子——還——”

李慧蘭的聲音斷了。

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硯秋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土壩。

念念走到他身邊,用那隻纏著紗布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冇有說話。

隻是拉著。

拉得很緊。

像是在說——我在。

但背麵那行字裡還藏著一個真相——趙氏截了所有的信,又偽造了一封假信。

這件事——顧硯秋還不知道全部。

宋婉清在信的背麵,用最後的力氣寫下的那些話——不隻是留給念唸的。

還有一句話被血跡糊住了,看不清楚。

李慧蘭把那張紙湊到窗戶的光線下,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硯秋……你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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