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秋挪到窗戶邊上,兩隻手撐著窗框,整個人的重心全壓在上麵——他的腿已經軟了。
李慧蘭把那張信紙對著光,指著被血跡糊住的最後一行。
顧硯秋眯著眼看了半天——那行字被浸得模糊了大半,但最後幾個字還依稀可辨:
“……趙氏……騙了……我們……所有人……”
七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顧硯秋的手從窗框上滑了下來。
他的背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
像一堆散了架的柴火。
“你跟我說清楚。”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對磨,
“趙氏——到底乾了什麼?”
李慧蘭在他對麵蹲了下來。
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但她強撐著冇再哭——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婉清住院的那段時間,斷斷續續跟我說過一些。
後來她冇了,我又從她那個鎮上的鄰居嘴裡打聽到了一些。
拚在一起——”
李慧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這些話說得太響會燒起來。
“五九年冬天,你離開之後——”
顧硯秋閉上了眼睛。
五九年冬天。
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窩囊的一件事。
在紡織廠當搬運工,工資不高但夠餬口。
遇到了宋婉清。
她在縫紉車間做學徒工,手巧,話不多,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時候——那個傍晚,她在廠門口的路燈底下等人,路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咯噔”響了一下。
這輩子就那麼一下。
他們在一起了。
他跟她約了半年。
給她買過一條藍底白花的頭巾,是他省了兩個月的飯錢換來的。
她把那條頭巾疊得整整齊齊,塞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能睡著。
後來——後來有人跟他說了。
“你一個鄉下來的苦力,賴在人家姑娘身邊算什麼?她爹雖然不在了,好歹也是念過書的人家。你配嗎?”
“你要是真心為她好,就離開。彆拖累她。”
這些話是誰說的?
顧硯秋以前記不清了。
但此刻——他突然想起來了。
說這話的人——是趙氏身邊的一個遠房親戚。
那個人經常在紡織廠附近轉悠,說是幫人跑腿做買賣。他跟顧硯秋搭過幾次話,每次都有意無意地提起“你配不上人家”。
一次兩次,顧硯秋不當回事。
三次四次——他信了。
因為他本來就自卑。
他從程家灣那個窮溝溝裡出來的,識字不多,家裡窮得叮噹響,哥哥看不起他,媽嫌他冇用。
他覺得那些話說得對——他確實配不上宋婉清。
所以他走了。
一聲不吭地走了。
回到程家灣之後,他寫了一封信——歪歪扭扭,寫了兩頁紙——托人寄到了宋家的地址。
“但那封信……”顧硯秋的聲音像從井底撈上來的,“冇有迴音。我等了半年。一個字都冇等到。”
李慧蘭點了點頭。
“因為那封信被趙氏截了。”
顧硯秋的呼吸變得很重。
“後來我又托人去打聽——那個人回來說,宋婉清已經搬走了。”
“那個幫你打聽的人——”李慧蘭的眼神鋒利起來,“是不是趙氏找的人?”
顧硯秋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竭力回想——那個幫他打聽的人——是在縣城跑運輸的一箇中年男人——
那個人……跟趙氏那邊的遠房親戚……喝過幾次酒。
顧硯秋的手指掐進了泥地裡。
“你現在明白了?”李慧蘭的聲音帶著一種剋製的憤怒,“趙氏一開始就不想讓你跟婉清在一起。你走了之後,她截了你所有的信;她找人騙你說婉清搬走了;她還找人冒充你的口氣給婉清寫了一封信——說你回鄉下娶了媳婦,讓她彆等了。”
“她兩頭騙。騙你,又騙婉清。把你們拆得乾乾淨淨。”
顧硯秋的身體弓了起來——像是胃裡有什麼東西要翻湧出來。
“為什麼——”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嘶吼,但嗓子太啞了,嘶吼出來隻有氣冇有聲,“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看上了鎮上供銷社主任的兒子。”李慧蘭冷冷地說,“那個人願意出三百塊彩禮娶婉清。在六零年,三百塊——夠趙氏一家吃兩年了。”
三百塊。
三百塊。
趙氏用三百塊的價碼,把女兒當商品賣。
先拆散了她和顧硯秋,再把她明碼標價地嫁出去。
“但婉清不肯。”李慧蘭的嘴唇在抖,“她挺著大肚子不肯嫁——因為她懷的是你的孩子。她還抱著一絲希望,覺得你會回來找她。”
“那個供銷社主任的兒子一聽女方有了孩子,當場就翻了臉。婚事黃了。”
“趙氏恨上了婉清——覺得是婉清不聽話,白白跑了三百塊。從那以後,趙氏對婉清和念念——”
李慧蘭說不下去了。
她閉了一下眼睛。
念念蹲在灶台邊上,安安靜靜地聽著。
她的眼睛不再哭了——剛纔那場大哭已經把她所有的眼淚都哭空了。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外婆。
外婆趙氏。
從她記事起,外婆就冇給過她一個好臉色。
“賠錢貨”——這是外婆對她的稱呼。
“掃把星”——這是外婆對她媽媽的稱呼。
她以為外婆隻是脾氣不好。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脾氣不好。
是恨。
外婆恨媽媽冇有賣出三百塊的好價錢。
所以恨上了她們母女倆。
恨了整整五年。
從媽媽懷孕到媽媽死。
從念念出生到念念被賣進棺材。
五年的恨。
一分不少。
“婉清是六三年底開始生病的。”李慧蘭繼續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那種極度憤怒之後的、冰冷的平靜。“在鎮上的縫紉社做零工,累出來的。又冇錢看病,拖了大半年。等到實在撐不住了,趙氏連送她上縣醫院都不肯——說浪費錢。”
“我去看她的時候——”李慧蘭的聲音第一次破了,
“她瘦得——我差點冇認出來。”
“她就躺在出租屋的那張破床上,旁邊放著藥罐子和一碗稀粥。
念念蹲在灶台前麵給她煎藥——三歲半的孩子,踮著腳夠不著灶台,用一把小板凳墊著腳——”
李慧蘭說不下去了。
顧硯秋癱坐在地上,兩隻手死死地撐著地麵。
他的指甲全掐進了硬泥裡。
十根手指的指縫裡滲出了血絲。
“趙氏——”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燃燒,燒得他的嗓子冒煙。
“趙氏——”
他重複了一遍。
然後猛地一拳砸在了泥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灶台上的碗震了一下。
念念走到他身邊。
她蹲下來。
平視著顧硯秋的臉。
那張臉——痛苦得扭曲了。
淚水、鼻涕、灰塵攪在一起,糊了滿臉。
但她在那張臉上看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頹廢。
不再是頹廢了。
是恨。
是把自己燒起來也要照亮什麼的那種恨。
“爸爸。”
顧硯秋看著她。
“媽媽說過——恨一個人,不是拿刀去找她。是把自己活好了,讓她後悔。”
這話從一個四歲半的孩子嘴裡說出來,安靜得像一滴水落在了燒紅的鐵上。
“嗞”的一聲。
無聲的震動。
顧硯秋盯著念唸的臉看了很久。
照片上宋婉清的笑;
信紙上宋婉清的字;
麵前念念那雙跟宋婉清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攥緊了拳頭。
又慢慢鬆開了。
“我不會去找趙氏。”
他的聲音嘶啞,但穩了下來。
“但這筆賬——我記著。”
他站起來。
膝蓋還在抖,但腰桿是直的。
李慧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被頹廢和酒精泡了好幾年的眼睛——裡麵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變軟了。
是變硬了。
像一塊在火裡燒過的鐵,淬了水,多了一層青灰色的殼。
那層殼底下是滾燙的。
“但是——”李慧蘭擦了擦眼睛,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趙氏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
顧硯秋的眉頭擰了一下。
“她賣了念念拿了二百塊。王家那邊的棺材跑了人——你以為王家會認栽?”
李慧蘭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王家要是找上門來,你怎麼辦?”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燃起來的火上麵。
顧硯秋的拳頭又攥緊了。
——
門外,北風突然大了起來。
嗚嗚地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溝裡嚎叫。
念唸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的本能比任何大人都靈敏。
“李阿姨。”
李慧蘭低頭看她。
“王家那個老太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慧蘭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一個四歲的孩子會問這種問題。
念唸的眼神很平靜。
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那是在棺材裡待過的人纔有的東西——
對危險的嗅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