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後山，廢棄演武場。
這片占地數畝的石台已荒廢了十餘年，石磚縫隙間長滿青苔，幾根歪斜的木樁立在角落，被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
林辰盤膝端坐在石台中央，雙目微閉。
陽光從頭頂傾灑而下，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然而，進入他體內的並非陽光，而是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以及從地底深處滲透而出的絲絲死氣。
這座後山，百年前曾是林家的家族墓地。
“效率果然比晚上低了許多。”林辰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濁氣。
一夜在亂葬崗的修煉，讓他的修為飆升至聚氣境中期。但白天的修煉速度，連晚上的三成也達不到。
“廢話。”老鬼的聲音從古玉中傳出，隻有林辰能夠聽見，“死氣如潮，夜漲晝落。你若想全天候修煉，除非找到一處極陰之地，或者——”
“或者？”
“或者殺人。”老鬼語氣輕描淡寫，“活人死去的瞬間，會釋放大量死氣和怨念，比亂葬崗的死氣精純十倍。你殺一個聚氣境的修士，抵得上在亂葬崗苦修三天。”
林辰沉默片刻。
殺人。
他並非未曾想過。青陽城外常有山匪劫道，殺幾個惡人，他並無心理負擔。
“不急。”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先站穩腳跟。”
“聰明。”老鬼讚許道，“你如今處於聚氣境中期，在林家旁係裏已不算墊底。但你昨天剛被林浩打成重傷，今日就活蹦亂跳地出現，太過招搖。得演一演。”
林辰嘴角微微上揚。
老鬼雖然毒舌，但心思縝密，畢竟是活了萬古的老狐狸，果然不是徒有虛名。
他彎下腰，從地上抓了一把灰土，混著青苔，塗抹在臉上、衣襟上。又扯開衣領，露出胸口昨天被林浩打出的淤青——雖然已經癒合了大半，但看上去仍然觸目驚心。
最後，他收斂氣息，讓自己的修為看起來隻恢複到淬體九重。
“還行。”老鬼評價道，“像個剛爬出棺材的死人。”
林辰沒有理會他，一瘸一拐地朝林家內院走去。
林家，議事廳。
大比剛剛結束，廳內還殘留著熱鬧的餘溫。幾個旁係子弟聚在門口，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林浩師兄今日連勝三場，已經進入決賽了！”
“柳家那邊也放出話來，等大比結束，就正式定下林浩和柳夢瑤的婚事。”
“嘖嘖，林辰那廢物昨天被打得像死狗一樣，今天連個人影都不見，估計躲在家裏哭呢。”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灰撲撲的衣袍，蓬亂的頭發，臉上還帶著血痂。
正是林辰。
幾個旁係子弟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喲，廢物來了？昨天被打得還不夠慘嗎？”
“柳夢瑤小姐都退婚了，你還來幹什麽？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林辰腳步不停，從他們身邊走過，麵無表情。
一個叫林石的旁係子弟伸手攔住了他，眼中帶著戲謔：“我跟你說話呢，聾了嗎？”
林辰停下腳步，抬眼看向他。
林石，旁係中排名前十的弟子，淬體九重。以前沒少欺負林辰。
“讓開。”林辰的聲音十分平淡。
“喲，還挺橫？”林石伸手推了他一把，“我就不讓，你能怎麽——”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林辰的手如鐵鉗一般箍住他的腕骨，力道不大，但林石卻感覺自己的骨頭彷彿要被捏碎了。
“啊——鬆、鬆手！”
林辰鬆開手，林石踉蹌後退兩步，捂著手腕，臉色煞白。
其他幾個旁係子弟麵麵相覷。
剛才那一幕……太快了。他們根本沒看清林辰是如何出手的。
林辰沒有再理會他們，徑直朝後院自己的住處走去。
身後，林石盯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不對……這廢物怎麽突然有這麽大的力氣？”
他咬了咬牙，轉身朝嫡係的院落跑去。
林辰的住處。
破舊的木門關上，林辰臉上的木然瞬間消失。
“那個林石，不會善罷甘休。”老鬼飄了出來，懸在半空，“他去找林浩了。”
“我知道。”林辰盤膝坐下，“所以今晚不能去亂葬崗了。”
“你怕他們跟蹤？”
“不是怕。”林辰閉上雙眼，“是現在還未到暴露的時機。
他所期望的，是一舉成名、震驚眾人，而非打草驚蛇。
夜幕悄然降臨。
林辰並未出門，而是靜靜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老鬼懸浮在屋頂，為他監視著周遭的動靜。
“有人來了。”老鬼的聲音突然響起，“一共三個，皆為淬體境。領頭的便是白天那個林石。”
林辰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靜如水。
“讓他們過來。”
片刻之後，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木門被一腳踹開，林石帶著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闖了進來。
“林辰！”林石的手腕上纏著布條，臉色陰沉得可怕，“白天的事，咱們得好好算一算。”
林辰從床上坐起身來，靜靜地看著他們，並未說話。
林石被他看得心裏直發毛，但一想到身後站著的是林浩，頓時又有了底氣。
“別怪我沒給你機會，”林石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跪下磕三個頭，把白天那隻手剁掉，我便饒你一命。”
“否則——”他晃了晃手中的刀，“我替林浩師兄廢了你，省得你以後給林家丟臉。”
林辰終於開口了。
聲音極輕，輕得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是林浩派你來的？”
“你管是誰派來的？”林石獰笑著，“反正你這種廢物，活著也是浪費糧食。兄弟們，上！”
三人同時撲了上來。
短刀如雨點般劈頭蓋臉地砍下，帶著呼呼的風聲。
林辰動了。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林石的短刀砍了個空，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腹部便捱了一拳。
“噗——”
一口酸水噴了出來，林石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成一團，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然後滑落至地。
另外兩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就被一腳一個踹翻在地。
僅僅一個照麵。
三人便全都倒下了。
林辰站在月光下，衣袍微微揚起，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回去告訴林浩，”他低頭看著蜷縮在地上的林石，聲音雖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從骨髓裏發冷的寒意，“下次，派些像樣的人來。”
林石捂著肚子，渾身顫抖。
並非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懼。
剛才那一瞬間，他在林辰身上感受到的氣息，比林浩還要可怕。
“你、你不是廢——”
林辰沒聽他廢話，一腳將他踢出門外。
另外兩人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院門重新關上。
老鬼飄了出來，嘿嘿一笑：“下手太輕了，可不像你的風格。”
“還不是時候。”林辰活動了一下手腕，“殺了他們，林浩會親自前來。我如今處於聚氣境中期，打不過凝脈境的林浩。”
“那你打算怎麽做？”
林辰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的青陽城。
城外三十裏，朝著亂葬崗的方向，隱約有一層灰黑色的霧氣在月光下翻騰湧動。
“加快速度。”他說，“三天之內，突破到聚氣境後期。”
“然後呢？”
林辰沒有作答。
他的目光越過亂葬崗，望向更遠處。
在那裏，一座漆黑的城池輪廓若隱若現。
那便是青陽城的地標——城主府。
而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從城主府的方向，有什麽東西正在盯著他。
這並非錯覺。
因為老鬼也開口了，聲音難得地凝重起來：
“小子，有件事我沒跟你說。”
“白天你離開亂葬崗之後，有個人跟上了你。”
林辰瞳孔微微一縮：“什麽人？”
“不清楚。”老鬼搖了搖頭，“那人氣息隱藏得極深，至少是玄境以上的高手。他盯了你一整天，天黑前才離開。”
“為什麽現在才說？”
“因為——”老鬼頓了頓，“他現在又回來了。”
林辰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院牆外的黑暗中，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隔著夜色，與他對視著。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