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仙朝,酈州。
午後的陽光斜過簷角,漫上栗棕色的雕花窗欞,日光當中穿過,在棋盤上碎成一捧捧暖融融的光斑。
指尖探過去,便有一種淡淡的溫煦之感。
兩人跪坐在窗邊矮榻上對弈,一人規規矩矩,一人懶懶散散,連落子都是隨手往棋盤上一扔。
那顆白子砸落在棋盤上,震得和它相鄰的黑子都抖了三抖,往落點外歪斜了小半格。
王梁一手收攏起另一手的衣袖,慢條斯理地把被都梁香震亂的棋子一一擺到了正確的位置上,棋盤上七扭八斜的棋子複歸規整。
都梁香瞧著他今日似一直微翹的唇角,忽道:“你今日心情好像很不錯?”
“有嗎?”
王梁沒什麼反應,目光從棋局上遊移到窗外。
那兒有株半開的玉蘭,花瓣被光浸得透明。
再回首時,就見那花影正落在對麵那人的肩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忽然,那花影一顫。
“有啊。”都梁香冷不丁湊到他眼前,細細地瞧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是不是又做什麼壞事了?”她道。
王梁想起派人送出去的那兩縷紫微天火。
他方纔確實是在想,算算時間,最近兩日也該送到了。
一並送到的,還有那份“大禮”……
王梁輕笑一聲,抬眸直視著她的眼睛,“若是做了壞事心情就會好,那怎麼不見師妹笑上一笑。”
都梁香往後一仰,靠回她的憑幾上,無辜道:“我做什麼壞事了?”
王梁點了點棋盤的一角。
“這幾盤棋下來,我給師妹收拾幾回爛攤子了?”
都梁香亦是一笑,“我瞧著你挺樂意收拾的啊。”
“那是我今日心情好,不同你計較。”
“為何心情好?”都梁香探究道。
王梁眸光一頓,定定地瞧了她幾息。
“師妹還會在乎……我心情好與不好,又為何心情好?”
“為何不會?”
“師妹不是厭煩我得很嗎?”
“正是如此,纔要挑著你心情好的時候給你潑冷水,你心情不好的時候,火上澆油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笑意盈盈的麵上,直勾勾地打量了會兒,“這下我倒是有些信,師妹若是做了壞事,大約心情是會很抒懷的,方纔不笑,約莫是做的事情還不夠壞,搗的亂還不夠多。”
都梁香這會兒也懶得介意他明裡暗裡擠兌她了,她隻想知道他到底在給她搗什麼亂。
“轉移話題做什麼,我就想知道,你到底為何心情好?”
“真想知道?”
“說說看嘛。”都梁香軟和了語氣。
她的態度看著依舊很驕慢,可這話音落在耳裡,卻像羽毛似的,搔颳得人心裡癢癢的,王梁隻差一點就要鬆口了。
不過……
難得見她有這麼旺盛的好奇心,自是要抻上一抻。
“憑什麼告訴你?”
都梁香把嘴一撇,不由得氣悶。
她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不遠處掛在衣桁上的外衫上。
王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又見她看了自己一眼。
他一言不發,隻靜待她的下文。
“師兄……我冷。”她的音調比方纔更軟,尾音拖得細細的,那水濛濛的眼看過來時,也似蒙了層渺茫的霧。
大霧彌漫,要將人都一並籠罩了去似的。
王梁垂下眸子,認命地緩緩起身,去給她從衣桁上取下了外衫來。
“你就這麼把我當你的侍者使喚。”
都梁香聽著他抱怨的語氣,輕嗤一聲。
真不樂意可以不乾啊,少在她這裡跟她得了便宜還賣乖的。
王梁將外衫抖落開,往她肩上一披。
指尖拂過她肩頭的肌膚,指腹下的觸感泛著淡淡的涼意。
“原來師妹是真有些冷。”
“不是真冷,還能是什麼?”
王梁聞言回首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自是她早早知曉了他的心意,這會兒已學會了變著法兒的來試探他的耐心。
他轉身去倒了杯茶來,隻是茶水已涼。
他略皺了皺眉,掌中轉瞬就竄出了火靈氣,將茶杯炙烤得溫熱起來。
“你何時能用火靈氣了?”都梁香訝異道。
“自是因為十方絕境的體質升靈之效。”
都梁香從前隻知道,擁有道核的太一道體,可以無需煉化,就能自行吸納天地間無主的太一元氣,隻因太一元氣本就為各種靈氣之祖,自然精純得無需煉化,故而太一道體的修行速度絲毫不遜色元靈體。
也不知道這體質升靈後的太一道體,會有何不同。
如今看來,好像倒是讓他的靈氣,在這太一元氣和五行之氣間的轉化變得尤為順暢了。
那會兒在秘境之中,他用出水靈力時,還得依靠《瀚海雲雨訣》這門功法,才能將太一元氣轉化為水靈氣。
都梁香心底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他倒是運道好得叫人豔羨又忌恨。
王梁將那杯暖茶遞到了她手裡。
“這次可彆再拿來給師兄洗臉了。”
都梁香還要打探訊息呢,這會兒自然還是會勉勉強強老實一會兒的。
她聽著他說起上回的事,不止一點兒不心虛,還揚了揚唇角。
不笑出聲來就是她最大的禮貌了。
都梁香老老實實地接過茶杯,一點兒沒作妖。
“這回總可以說了吧……”她亮起眼睛,裝出一副好奇又興奮的模樣,“你又乾什麼壞事了?”
王梁端坐回棋局前,漫不經心道:“誰說是壞事了……”
他微微一笑,眼底卻透著股暢快的冷色。
“……是大好事。”
都梁香眼睛微微張大了些許。
心道,他笑什麼笑啊,他現在看著可比邪惡的香香還要邪惡太多了。
一定是又使了什麼很陰的陰招!
不然能這麼得意嗎!
死王梁!大壞蛋!狗陰貨!
都梁香從棋罐裡撈出一顆棋子,夾在指間,手腕一動,就朝他麵門擲了過去。
王梁反應極快,伸手在眼前一攔,將那枚棋子收入掌中。
“又怎麼了?”
都梁香哼了聲,早就想好了藉口,故作不悅道:“在我們老家,一直賣關子的人是要被亂棍打死的。”
“好好好,就要告訴你了,急什麼。”
王梁目光落在那棋盤上,緩緩道:“不過說這件事之前,師妹不若先來說說……”
他往她方纔落子的點位上一指:“為何這時敢下一手點三三呢?”
王梁抬眸來看她。
都梁香心頭忽然驚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