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穀主唇角很淡地牽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如薄霧般散去了。
“我是在說你!”她溫潤慈和的眉眼歸於冷漠,聲音帶上了嚴厲。
“我已幾千歲了,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經曆過,我的母親,我的女兒,我的友人,我交好相熟的病人,這些年,死的死,若到了我這個年紀,還看不透人世間的生死,皆是再尋常不過之事,還留著一副柔軟心腸,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垂下眼瞼,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塵,“起不起名字,對我來說,已不是會放在心上的事了。”
“衣缽?”百裡穀主輕蔑一笑,“若再讓我延壽千年,我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再去尋我的衣缽,區區一個有藥心的弟子罷了,舍之何惜……”
她眼中冷色愈重,聲音越來越低,近乎喃喃,似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是給了她一個名字,可我和她未曾相處過幾日,她與穀中那些靈植草藥於我,並無區彆。”百裡穀主看向澤川,目光淩厲,“可你呢?為師若命你剖出她的心,你如今,可還動得了手?”
澤川身形一僵,直直在百裡穀主麵前跪下。
“若到了師尊大限將至之時仍彆無它法,弟子自是當會以師尊為重。隻是……若大事能成,師尊亦能延壽,不是嗎?那時師尊就不需要青葙的藥心了,如今待她好些,不讓她與師尊離心,師尊日後還能有個天資極好、能繼承衣缽的弟子,不也很好嗎?”
百裡穀主凝視他片刻,漸漸柔和了臉色,將人扶起來,她拍了拍澤川的肩頭:“好孩子,你一向是個重視親緣,愛惜長輩的好孩子,這我是知道的。我今日說這番話,並非是疑心你我的師徒情分,隻是,我怕你與她交往過密,日後事有不逮,徒叫人傷心啊。”
澤川低下頭去,竭力平靜的聲音裡帶著絲倦意:“我隻是覺得,不管一個人的結局如何,至少活著的時候,能好好活,還是要好好活。”
“你是個掂量得出輕重的好孩子,你行事一向妥帖,神農穀交於你打理這麼多年,我一直是很滿意的。青葙的事,不過一件小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我個老婆子,提醒你一次便罷,多的就不置喙你的行事了。”
“……是。”
兩人說罷了話,就要分彆。
澤川望著百裡穀主已顯出老態的佝僂背影,猶豫了片刻,唇微啟又合,還是道:“青葙這一年進步很大,課業都是做得極好的,師尊……要不要考察一下她?”
百裡穀主腳步一頓。
“……不必了。”
*
澤川在靈犀玉上發了傳書,把都梁香叫到了身邊。
“師兄找我?”
“嗯,有個東西要給你。”
哦哦哦,給她找的心法是吧,都梁香伸出雙手,做好了準備接過一塊玉簡,卻被澤川按下了一隻手。
“咦?”
澤川把她的袖子往上挽了挽,在她腕間係上了一根紅繩。
“好了。”
都梁香在自己腕上摸了摸,奇怪道:“師兄,你給我戴的是什麼啊?”
“一個能叫我知道你在哪裡的法寶,日後你若遇到了危險,可以握著這繩子默唸我的名字,我會來救你。”
都梁香開始瞎說大實話:“若離得近還好說,若離得遠,等師兄找過來,我不是屍體都涼了?”
感覺很雞肋誒。
“隻要你不出中陸即可,師兄會一門縱地金光的神通,雖萬裡之遙,不過心念一瞬即至。”
縱地金光?
那不是稀有程度可以和元神法相相媲美的後天神通嗎?
縱地金光的萬裡一瞬之能,可比化神期修士能用出的縮地成寸還要厲害呢。
澤川居然這個也會……這麼厲害,難怪是巡天司的上一任青龍掌令使呢。
都梁香在心中小小地驚訝了下。
隨即又心道,待過些時日,她的魂種靈力汲滿,那時她元神法相的力量,估計也該增長到和化神期相當了。
就是澤川能越階對敵,說不定還是她更厲害呢。
等她再慢慢地學會三階陣紋四階陣紋五階陣紋……她就簡直不要太厲害了!
真遇到什麼事,她自己就能解決了,哪裡用得到澤川……哦,不行,她這個分身身邊還有澤川的人,不能隨便用自己的底牌。
“師兄為什麼突然給我這個法寶啊,不是都讓長虹跟著我了嘛。”
“師兄要出趟遠門,魏州瘟疫蔓延之勢已遏製不住,情況危急,巡天司請我走一趟。”
都梁香覺得他沒回答到她的問題,是他出遠門,又不是她出遠門,怎麼竟像她更危險些似的,還要給她個法寶。
“要去很久嗎?”
“尚不可知。”
那豈不是用新的靈軀去魏州,說不定還能瞧見澤川呢。
屆時她倒要親自看看,澤川和小虞生得像不像。
都梁香想著自己也要去魏州的事,難免心虛,有點兒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順口道:“那我會想你的哦,師兄。”
“……嗯。”
都梁香等了半晌才聽見澤川的回應。
“你在穀中要好好上課,不要……”澤川下意識地想囑咐些什麼,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囑咐什麼了。
她的飲食起居有藥仆照顧,不用她自己費心,她的安危,也安排妥當,不用她自己小心,況且她修為低微,她自己小心些也改變不了什麼。
若說學業上的事,她也一向刻苦,從不偷懶,倒也不用他來多嘴。
“……這段時日最好就在穀中待著,不要亂跑。”
都梁香:“那小虞家我可以去嗎?我可是還要給她施鎖靈針的,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給她補上一回了。”
“……虞家,可以去。”
澤川這時纔拿出一塊玉簡,放入了都梁香的手裡,“《歸藏心經》,修煉自然八氣的心法,你慢慢鑽研,若有不懂的……”
他在自己的靈犀玉上比比劃劃,“我已讓我一位也修煉這門《歸藏心經》的友人,新增了你靈犀玉的乾支,你同她點個靈犀,日後若有不懂的,問她就是。”
澤川又從頭梳理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事,才吩咐都梁香可以離開了。
都梁香腳步輕快地走出去幾步,手上紅繩輕蕩,極有存在感。
她突然想試試這法寶靈驗不靈驗。
都梁香摸上紅繩,心中念道:澤川澤川澤川……
“青葙。”
背後傳來澤川的喊聲。
都梁香轉過身來,“師兄你叫我?”
“不是你叫我?”
這麼靈驗啊。
都梁香嘿嘿一笑,抬了抬手腕,“我試試這法寶好不好用。”
澤川搖了搖頭。
都梁香一口氣跑回抱青居,心想可能是方纔距離太近了,現在離得遠些也不知還靈驗嗎?
她又按著那紅繩,心中“澤川澤川澤川”地喊個不停。
沒過片刻,都梁香就聽到一個稍顯無奈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青葙,不要吵了。
正是澤川的聲音無疑。
哇,好神奇,那還真是一個很有用的法寶誒。
——————
2900件→3400件禮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