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敢下?”都梁香不甚在意地把問題拋了回去。
“我好像還沒問過你,你的棋從前是誰教的?”
“薛庭梧唄。”
王梁譏誚地笑了聲,“你這時還不同我說實話,就沒意思了吧?難道你真是短短一兩月的功夫,就從一個開局還隻會下在天元的小白,一躍成為通幽之品的高手了?”
都梁香本也沒指望在能這方麵上瞞過他,痛快地改了口,報了幾本棋經的名字,都是玉京棋院出的很經典的棋道啟蒙和進階之書了。
“這些棋經教的咯。”
“你既然看過《弈階玄旨》和《方圓錄》,那這兩本棋經上對點三三一式是如何說的,你可還記得?”
“當然,《弈階玄旨》上說點三三雖然活角便宜,卻會走厚對方的外勢,不易下之,《方圓錄》上則說……”
都梁香講出了《方圓錄》上列舉的幾個點三三走法,“怎麼看,都是點角的一方吃虧。就是走那看似不吃虧的定式,使局麵在角部二分,那定式的下法也不高明。”
“那你還這麼下?”
都梁香白他一眼:“不是你老愛這麼下嗎?”
她心道,這狗東西,學去她的招法,天天用就算了,這會兒還裝糊塗賣起關子考校起她來了。
“你那日與我在玉京棋院對弈之時就下過這一招,衛琛給我的你的棋譜裡,你十次裡有五次就會這麼下,下得比小飛掛角和一間掛還頻繁,這其間,總有你的道理,畢竟你是棋院的首座嘛,我當然要研究一下,也學習一下咯。”
“現在來看,你學習的成果還不錯?”
都梁香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些得意之色:“那是自然。”
王梁在棋盤上落下一子,一邊對弈一邊繼續道:“這點三三的下法,是我從旁人那裡學來。”
“顯然,她也是知道點三三的扳粘下法的,可她下點三三時,卻放棄了扳粘下法,竟然脫先了。”
“當時我覺得不可思議,可又下了幾手之後,我就明白了。”
“在我們從前的棋理中認為,被點角一方外麵的棋子是厚勢,所以是點角一方虧了,可在她的眼裡,外麵的棋子不僅不是厚勢,還是極易被攻擊的孤棋……”
都梁香接著他的話道:“所以點三三不是隻有在對手兩翼張開時才能下,是什麼時候都可以下,和小飛掛角一樣,都可算作還不錯的佈局選擇,可對?”
“師妹果然穎悟,居然僅憑看了我的幾張棋譜,就抽絲剝繭,悟出了這點三三的關竅所在。”
都梁香輕嗤:“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是在誇你自己。”
王梁眉梢一挑:“有嗎?”
“裝貨!”都梁香嘀咕一聲。
“你說什麼?”
都梁香咳了聲,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我說,這跟你說的——‘大好事’有什麼關係,又在這裡顧左右而言他的。”
實則她已經知道了,他無非就是要借著這件事,順便提起她的事而已。
虧她剛才以為王梁乍一下提起點三三,是懷疑上她就是都梁香了。
說話大喘氣,給她嚇個半死。
她就說她明明都很小心的,上一次和王梁對弈的時候還特地換了一個棋風,他沒道理能從棋局上把她認出來才對。
“就要說到了……”
王梁無奈地搖了搖頭,拿她這急性子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人自幼長在玄洲,年不足弱冠,棋藝卻是非凡,不止如此,此人還尤善醫術,《神農本草經》增修至今,已記錄草藥八千餘種,似乎其能儘皆牢記於心,神農穀絕學的鎖靈定魄針法,使得也是信手拈來,可她卻出生玄洲的一相卜世家……”
王梁看向都梁香,似是在尋求認可,“難道不奇怪嗎?”
都梁香難免心虛,她握著茶杯,不自覺地放在唇邊小啜了一口。
“奇怪什麼?這不是隻能說明人家很厲害嘛……好像比你厲害多了。”
都梁香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年紀又小,玄洲,相卜世家……
“哦——”她拖長了音調,“你說的這人不會是十方絕境的境魁,玄洲都氏那個——都梁香吧?”
揣著明白裝糊塗裝到這裡,都梁香也有些繃不住臉色,遂又將茶杯端到唇邊擋了擋,假作喝茶。
都梁香正要抬眼偷覷王梁的臉色,就見他的目光正直勾勾地落在自己麵上……
哦不,是唇上。
她看見他的喉結忽地滾了一下,目光和她的目光相觸,卻是觸電般收了回去,狀似不經意地看向彆處。
都梁香眉頭一皺,先是疑惑,當視線觸及到手中的茶杯時,瞬間明悟過來。
這是他方纔遞過來的……
這些男人可真行,隨時隨地都能發起燒來。
也不知道他腦子裡剛纔想什麼了,這麼心虛。
都梁香糟心地把那晦氣的茶杯丟了出去,沒好氣道:“看來上次潑你臉上也是潑對了!”
王梁握拳抵唇咳了一聲,“口渴而已,你當是什麼?”
都梁香忽然往他身下瞥了一眼。
他匆忙抬袖一擋。
“口渴而已,你擋什麼?”都梁香冷笑道。
王梁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矮榻上,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寬大的袖擺層層疊疊,麵色平靜道:“我擋與不擋,你這樣看人,都不禮貌。”
都梁香猛看。
猛猛看。
直看得王梁縱使麵上裝得再若無其事,耳根子卻不受控製地漸漸紅了起來。
感受到臉上逐漸升騰起的熱意,他咬著後槽牙警告道:“夠了……你彆再亂看了!”
都梁香又往下瞥了一眼。
他氣惱道:“你盯了這麼久,可盯出證據了?早說了是你多心。”
都梁香輕蔑一笑,語調緩緩道:“也可能是太小了,所以纔不大明顯。”
“要不要我脫了讓你好好看個清楚?”
王梁下頜微抬,目光斜斜掃來,那眼神裡沒了方纔強撐的平靜,也沒了純粹的羞惱,反倒淬進一點破罐破摔似的、帶著狠勁的亮光,像被逼到角落的獸類索性亮出了爪牙。
“這就生氣了?”都梁香笑了笑,眼睛月牙似地彎起來,看起來無害極了,“開個玩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