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硯應允------------------------------------------,雪已經小了些,變成了細密的雪籽,打在臉上沙沙作響,落在枯草覆蓋的田埂上,積起薄薄一層白霜。遠處的村莊在灰濛濛的天色下縮成一團,低矮的土屋煙囪裡冒出的炊煙被寒風扯得細碎,消散在鉛灰色的雲層裡。腳下的土路泥濘濕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褲腳早已被雪水打濕,冰涼地貼在小腿上,凍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就去回話”的承諾,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卻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沈硯會不會答應這兩個條件?他會不會覺得自己要求過分?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直到看見自家那座搖搖欲墜的土屋,透過門縫露出的火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暖意,才又堅定了心神。,一股混雜著積雪融化氣息的冷風撲麵而來。院子裡的柿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積著雪,風一刮便有雪簌簌地落下來。許清月裹著身上打滿補丁的衣服,縮著脖子在屋門口張望,見她進來,立刻撲了上來,小手緊緊抱住她的腿,聲音帶著哭腔:“姐姐,娘醒了,一直喊你呢。”,快步走進屋裡。屋內光線昏暗,牆壁被煙火熏得發黑,四處漏風的窗框糊著破舊的麻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許王氏靠在鋪著乾草的床上,身下墊著硬邦邦的舊棉絮,臉色依舊蒼白,卻比剛纔清醒了些,見她進來,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清禾,你去哪了?娘怕……”“娘,”許清禾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已經讓裡正爺爺給沈大哥帶話了,我願意嫁給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被許清禾按住。“清禾,你怎麼能……”她的聲音帶著痛心和自責,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是娘冇用,讓你受委屈了,要靠嫁人來救這個家……”“娘,這不叫委屈。”許清禾拿起一旁的布巾,輕輕擦去母親眼角的淚水,布巾粗糙的質地蹭過母親枯瘦的臉頰,把臉頰蹭的微微發紅。“沈大哥願意出五兩銀子,咱家這情況,不會有人比沈大哥給的聘禮高了。他還願意以女婿的禮送爹最後一程,娘,我們現在冇有彆的辦法了,爹不能一直停在這兒,你也不能再拖下去了。”,目光掃過屋內那簡易的靈堂,藍佈下的木板在昏暗裡透著森然寒意,想起昨夜那半個溫熱的雞蛋,想起母親為了護住田地險些暈厥的模樣,眼眶也熱了:“我不怕嫁人,我怕的是看著你倒下,看著妹妹捱餓,看著爹走得不安穩。娘,隻要我們一家人能活下去,我什麼都願意做。”,又看了看一旁怯生生望著她們的許清月,孩子的小臉和鼻尖凍得通紅,掛著一點清涕,卻懂事地不出聲。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她知道女兒說的是實話,這個家已經撐不下去了,沈硯的提議,是她們唯一的生路。可一想到女兒才十五歲,就要嫁給一個隻見過一麵的男人,去照顧一個躺在床上的人,她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裡正有冇有說沈家小哥……他人怎麼樣?”許王氏哽嚥著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希冀。“瞧著倒是個踏實可靠的人。”許清禾回憶著沈硯的模樣,那張清俊卻冷漠的臉,眉骨下的疤痕,還有他放下野兔時毫不猶豫的樣子,“娘,他既然願意出這麼多銀子,又願意給爹儘孝,想必不是壞人。而且,女兒也不是任人欺負的,到了沈家,我會好好照顧他母親,也會好好過日子,絕不會讓自己受委屈。”,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大女兒,彷彿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能為她撐起一片天了。她歎了口氣,終究是點了點頭:“罷了,娘聽你的。隻要你能好好的,娘就放心了。”,院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比昨日沈硯來的時候更響些,踩在積雪融化的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像是還帶著什麼重物。許清禾心中一動,起身走到門口。,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肩頭的積雪已經融化,浸濕了深灰色的粗布短襖,領口和袖口的補丁邊緣凝著細小的冰粒。他小腿上依舊纏著兔皮,背後揹著弓箭,漆黑的弓身在天光下泛著冷光。隻是這次,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肩上還扛著幾塊厚實的木板,另一隻手裡牽著一頭騾子,騾子背上馱著兩捆茅草和一些零散的工具,茅草上也沾著雪沫子。
院外的風還在刮,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他臉上,他卻像是毫無所覺,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薄唇緊抿,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到許清禾時,微微頓了一下。“裡正爺爺都跟我說了。”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渾厚,帶著寒風的凜冽,“五兩銀子,我帶來了。”
說著,他走進屋裡,屋內外的溫差讓他額頭的積雪迅速融化,水珠順著髮梢滴落。他將手裡的布包放在床邊的矮桌上,解開繩結。一角一角的碎銀子便露了出來,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淡淡的光澤,照亮了許王氏的臉龐——她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銀子。
“喪事的事,我來安排。”沈硯的目光掃過屋門口的簡易靈堂,眉頭微蹙。靈前的香燭快要燃儘,隻剩下一點點火星,空氣中瀰漫著香灰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先給許大叔換一副棺木,再請人幫忙佈置靈堂,選個吉日下葬。”
他又看向四處漏風的屋頂和牆壁,屋頂的茅草已經脫落了大半,能看到外麪灰濛濛的天色,“這房子漏風太厲害,清月還小,許大嬸身子弱,我先簡單修補一下,不然過冬難熬。”
說完,不等許清禾母女迴應,他就轉身走出屋門,將肩上的木板放在院子裡,木板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又牽起騾子,把騾子背上的茅草和工具卸下來,開始忙活起來。
許清禾看著他忙碌的身影,院外的寒風捲起他的衣角,他卻依舊動作麻利地劈柴。斧頭落下,柴火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莊裡格外清晰,濺起的木屑混著雪沫子落在他腳邊。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他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討價還價,就這麼爽快地答應了所有條件,還想著幫她們修補房子。在末世見慣了爾虞我詐、自私自利的許清禾,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和可靠。
“清禾,你去給沈家小哥倒碗熱水吧。”許王氏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許清禾應了一聲,轉身走進廚房。說是廚房,其實隻是幾塊木板和一些茅草搭成的小屋。廚房的水缸已經快見底了,水麵結著一層薄冰,她用瓢敲碎冰塊,舀出僅有的一點水,放在灶上燒開。灶裡的柴火濕漉漉的,燒起來濃煙滾滾,嗆得她忍不住咳嗽,眼淚都快流出來。好不容易燒開了一碗熱水,又找了個還算乾淨的瓷碗,待到熱水不太燙時端了出去。
沈硯正在用斧頭劈柴,動作利落,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額發,梳理整齊的頭髮有些落了下來,沾在額頭上,竟沖淡了幾分冷漠。他的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在冷風中很快凝成水珠,順著臉頰滑落。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接過碗,仰頭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粗瓷碗的邊緣在他薄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謝謝。”他低聲說了一句,又繼續劈柴。
許清禾站在一旁,看著他熟練地將劈好的柴堆在牆角,柴火堆得整整齊齊,擋住了一部分寒風。又拿起木板和工具,踩著搭在牆上的竹梯,爬上屋頂。屋頂的茅草稀疏,積雪融化的水珠順著茅草往下滴,打濕了他的後背。他的動作很穩,每一塊木板都釘得結實,茅草被他仔細地鋪在屋頂的舊茅草下麵,堵住了那些漏風的縫隙。
寒風依舊呼嘯,可看著他在屋頂忙碌的身影,許清禾卻覺得屋裡似乎冇那麼冷了。她走進屋裡,開始煎藥,藥香慢慢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混合著煙火氣,竟有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又找出家裡僅剩的粗糧,想給沈硯做些吃的。
許王氏靠在炕上,看著女兒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屋頂上那個高大的身影,屋頂的縫隙被漸漸堵住,屋裡的風小了許多,連帶著溫度也升了些。她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落在窗外,雪已經停了,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卻隱約透出一絲光亮。或許,這就是命吧,希望沈硯真的能像他看起來那樣可靠,能好好待清禾。
隨意吃了口晌飯後,沈硯一直忙到傍晚,纔將屋頂和牆壁的漏洞都修補好。屋裡果然暖和了不少,不再有寒風直往裡灌,連空氣都似乎清新了些。夕陽的餘暉透過修補好的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給昏暗的土屋添了幾分暖意。
來之前他又去村裡請了幾個相熟的漢子,幫忙去鎮上買棺木和辦喪事需要的東西。
傍晚時分,買棺木的人回來了,抬著一副厚實的柏木棺木,棺木的紋理清晰,散發著淡淡的柏木香氣,雖然算不上名貴,卻比之前那幾塊拚湊的木板好上百倍。沈硯親自上前,和幾個漢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將許清禾父親的遺體移入新棺。靈堂被重新佈置過,新點燃的香燭插在裝了麪粉的粗瓷碗裡,火苗搖曳,映得棺木上的木紋愈發清晰,空氣中的香灰味被柏木的清香沖淡了些,多了幾分莊重。
冬日的白晝很短,接下來的幾天,沈硯每天天剛矇矇亮便到達許家,忙前忙後地操辦喪事。劈柴、挑水、打掃靈堂,清晨的寒氣凝結在他的眉毛和鬍鬚上,形成一層白霜。傍晚則守在靈堂外,點燃一堆篝火,篝火的光芒在黑夜裡跳動,照亮了他挺拔的身影,也給這座悲傷的院子添了一絲生氣。他請了村裡的老人來主持儀式,又買了紙錢、香燭等祭品,還特意給許清禾姐妹和許王氏各買了一身素色的粗布衣,布料雖然粗糙,卻乾淨整潔,讓她們能體麵地送許父最後一程。
他話不多,卻事事都想得周到。知道許王氏身體不好,還特意去鎮上買了些糖,讓她補身子;知道許清月怕黑,他晚上守靈時,會特意在屋裡點上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碟機散了黑暗,也安撫了孩子惶恐的心;甚至注意到她手上因為劈柴磨起的水泡,默默給她送來了一小罐藥膏,藥膏帶著淡淡的草藥香,塗抹在傷口上涼絲絲的,很是舒服。
許王氏的身體在這幾天細心的調理下,漸漸好了起來,也能下床走動了。她常常坐在床邊,看著沈硯為這個家忙前忙後,冇有一絲怨言;看著他將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將柴火堆得整整齊齊,看著他對清月溫和的眼神,對他的印象也越來越好,看向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可和感激。
下葬的前一天晚上,許清禾守在靈堂裡,沈硯也陪在一旁。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隻有靈前的香燭在搖曳,橘黃色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身影,投在牆上,忽明忽暗。院外的寒風嗚嗚地颳著,像是在低聲嗚咽,為逝去的人送行。
“謝謝你,沈大哥。”許清禾輕聲說,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硯轉過頭,看著她,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裡,跳躍著細碎的光芒,薄唇動了動:“應該的。”
“我爹他……要是知道有人能這麼送他,一定會很高興的。”許清禾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目光落在棺木上,“以後到了沈家,我會好好照顧你母親,好好跟你過日子。”
沈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總是帶著冷漠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暖意,像冰雪初融的溪流,卻又很快消失了。他點了點頭:“好。”
雖然隻有一個字,卻讓許清禾的心安定了不少。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或許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卻會用行動來證明一切。
第二天,天朗氣清,連日的風雪終於停歇,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光禿禿的田地上,也灑在這座剛剛經曆過喪事的院子裡。按照鄉俗,沈硯以女婿的禮節,為許父扶棺下葬。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麻衣,走在棺木前麵,腰桿挺得筆直,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許清禾和許王氏、許清月跟在後麵,穿著素色的粗布衣,哭聲悲痛卻也帶著一絲慰藉——父親終於能入土為安了。
送葬的隊伍緩緩走過村莊,鄰居們都站在門口張望,臉上帶著同情。路邊的枯樹掛著未化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是為這場葬禮增添了幾分肅穆。
下葬完畢,沈硯站在許父的墳前,墳前的新土還帶著濕潤的氣息,他深深鞠了三個躬,喃喃說道:“許大叔你安息吧,以後清禾有我照顧。“送走了前來弔唁的鄰居和親友,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沈硯對許清禾母女說:“許大嬸,我明日來接清禾,母親實在離不開人照顧,這個時候勉強還能進山,再過段日子就難了。”
許王氏點點頭走上前:“沈家小哥,多謝你。以後清禾就拜托你了。”
“大嬸放心,我會對她好的。”沈硯扶住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許清禾看著眼前的男人,陽光灑在他身上,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氣,右眉骨下的疤痕在光影裡若隱若現。心中百感交集,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姻,始於一場絕境,卻讓她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但隻要和母親、妹妹在一起,隻要沈硯能信守承諾,她就有勇氣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