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上午九點。
江南市政府大樓。
大樓位於CBD的西側，和商業區隔著一條馬路，但氣質完全不同。
商業區的大樓全是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的顏色，像一群穿著亮片裙的舞者。
政府大樓是灰白色的花崗岩外立麵，方正、沉穩、不張揚，像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乾部。
三樓。
第一會議廳。
這是政府大樓裡最大的會議廳，可以容納一百二十人。
今天來了大約八十人。
前排是評審席。
七張桌子排成一排，每張桌子上放著一個銘牌、一個評分表、一支筆和一杯水。
七個評審已經就座了。
從左到右，
市建設局副局長劉德勝。
五十三歲。
銘牌上的名字用黑色的楷體印著。
他坐得很端正，目光平視前方，臉上的表情像一塊冇有表情的石頭。
市發改委處長陳立。
四十七歲。
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不時低頭翻看桌上的招標檔案。
省建築設計研究院高階工程師方學明。
五十五歲。
微胖。
坐在椅子上的姿態有些隨意，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在桌麵下麵不知道在摸什麼。
某建築集團原總工程師譚誌國。
六十歲。
退休三年了。
頭髮花白。
坐在那裡打了一個哈欠，被旁邊的人看到之後趕緊用手捂了一下嘴。
市財政局代表孫明遠。
四十一歲。
最年輕的評審。
坐得筆直。
省交通規劃院副院長賀文斌。
五十八歲。
目光在會議廳裡掃了一圈，落在了後排旁聽席某個位置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最右邊，
周正清。
七十一歲。
中國工程院院士。
他的銘牌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
因為他三天前才被臨時增補進評審委員會，原本這個位置是另一個人的，但那個人上週“突然出差”了。
周正清不知道自己是“替補”。
他隻知道市政府發了邀請函，請他來做技術評審。
他來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不是西裝。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不是皮鞋。
七十一歲的院士。
身上冇有任何“院士”該有的排場。
他的麵前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的頁麵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在開場之前就把四家公司的招標檔案全部看了一遍，做了標註。
評審席的後麵是競標方席位。
四張桌子。
一字排開。
每張桌子上放著一個公司銘牌。
從左到右，昌恒建設、京華投資、李氏實業、蘇氏集團。
昌恒建設的代表是趙陽的副總經理，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
京華投資的代表是王天賜親自挑的一個職業經理人，哈佛MBA，海歸，西裝筆挺，髮型一絲不苟。
李氏實業的代表是李宗瑞的大兒子李浩文，不是酒局上那個紈絝的李浩宇，是他的哥哥，做事比弟弟靠譜得多。
蘇氏集團的代表，蘇晴雪。
她坐在最右邊的位置上。
今天她穿了一套深藏藍色的西裝。
不是黑色，黑色在政府場合太壓抑。
深藏藍是一種很微妙的顏色，它在燈光下看起來是深藍的，在自然光下看起來是近黑的。
既不張揚也不低調。
內搭是白色的絲質襯衫。
耳朵上冇有戴耳釘，今天不需要裝飾。
頭髮冇有盤起來，披在肩上，用一個很簡單的深色髮夾固定住了鬢角。
她的麵前攤著標書的最終版。
兩百三十六頁。
藍色封麵。
旁聽席在會議廳的最後三排。
林北坐在旁聽席的第二排靠窗位置。
黑色西裝。
白襯衫。
和他第一天來蘇氏集團麵試時一模一樣的打扮。
但坐在旁聽席上的姿態和站在角落裡不一樣，他的脊背靠著椅背，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看起來很放鬆。
但他的眼睛不放鬆，目光在評審席的七個人臉上逐一掃過。
方學明。
譚誌國。
賀文斌。
三個被買通的人。
他認得他們的照片，趙虎在兩天前把這三個人的詳細資料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此刻他在觀察他們的微表情，坐姿、手勢、目光的移動方式。
方學明的左手在桌麵下不安分，他在摸手機。
大概率在等某個人的簡訊指令。
譚誌國打了個哈欠，不是困，是緊張。
緊張的人會產生一種假性睏倦，大腦在超負荷運轉時身體會發出“需要休息”的訊號。
賀文斌的目光在旁聽席某個位置停了一秒，林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旁聽席第一排靠門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林北認得。
是王天賜的私人秘書。
賀文斌在和王天賜的人對暗號。
林北把這些細節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了評審席最右邊的那個人。
周正清。
七十一歲的院士正在翻看他的筆記本。
翻到了某一頁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用筆在上麵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林北看不到他畫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這個人是今天最關鍵的變數。
九點整。
評審主席，市建設局副局長劉德勝，敲了一下桌上的小木槌。
“江南市智慧城市基礎設施升級工程競標評審會，現在開始。”
他的聲音和他的臉一樣，冇有溫度。
“本次競標共有四家企業參與。
按照抽簽順序，依次進行方案陳述和技術答辯。
每家陳述時間不超過二十五分鐘，答辯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
“第一家，昌恒建設。
請上台。”
趙陽的副總經理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了演講台。
PPT投射在身後的大螢幕上，第一頁是昌恒建設的公司logo和專案名稱。
他開始講。
聲音中規中矩。
內容中規中矩。
PPT中規中矩。
二十二分鐘。
不多不少。
評審團冇有太多反應，偶爾有人翻檔案，偶爾有人在評分表上寫兩筆。
昌恒建設的方案用的是傳統的技術框架，冇有亮點，但也冇有硬傷。
報價二十六點三億。
中規中矩。
答辯環節問了四個問題。
都是常規問題。
副總經理答得還行，不出彩但也冇出錯。
分數大概率在七十到七十五之間。
陪跑。
趙陽壓根不指望昌恒建設能拿下這個專案，他隻是來占個坑位的。
真正幫他賺錢的是評審席上方學明手裡的那支筆。
第二家，京華投資。
王天賜挑的那個海歸MBA走上了演講台。
他的颱風明顯比昌恒建設的人好了不止一個級彆，聲音洪亮、手勢利落、PPT的設計精美到了像一部宣傳片。
二十四分鐘。
方案的核心概念叫“數字孿生驅動的智慧城市”，名字很響亮。
技術架構用了大量的新概念和新術語，元宇宙、數字孿生、邊緣計算、量子通訊，每一個都是當下最熱門的技術關鍵詞。
PPT裡有大量的3D渲染效果圖，未來的智慧城市在螢幕上看起來像一部科幻電影。
報價二十五點八億。
比昌恒建設低了五千萬。
演講結束後，評審席上有兩三個人微微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