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一家審計機構,叫'正信永和會計師事務所'。"
"你有冇有聽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聽過。"
"省紀委去年有一份關於江南市金融領域專項巡查的內部報告,裡麵提到過這家機構。"
"提到了什麼?"
"一些疑似違規操作,包括審計報告造假、利益輸送、以及為特定客戶提供有偏向性的審計意見。"
"當時隻是線索,冇有立案。"
林北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這些線索,現在還在嗎?"
陸遠征又沉默了一秒。
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
在省紀委這種地方工作,謹慎是生存的第一條規矩。
但他也是一個對龍帥絕對信任的人。
這種信任不是盲從,是五年並肩作戰換來的,是無數次生死考驗驗證過的。
龍帥從來不會讓他做出格的事。
從來不會。
"線索還在。"
他說。
"那我有一個建議,純屬建議。"
"如果省紀委覺得合適的話,可以安排對正信永和做一次例行的合規約談。"
"不是針對任何具體案件,隻是巡查工作的正常延續。"
陸遠征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三秒之後他開口了。
"龍帥,這個約談,您希望什麼時候進行?"
"越快越好。"
"最好這周之內。"
"這周之內。"
"我看看怎麼安排。"
"遠征。"
"嗯?"
"這件事,合規就好。"
"不需要查出什麼。"
"隻需要讓正信永和知道,省紀委在看他們。"
陸遠征明白了。
不需要立案。
不需要調查。
不需要任何實質性的行動。
隻需要一件事:讓正信永和感受到"被盯上了"的壓力。
當一家存在違規操作的審計機構被省紀委約談之後,它會做什麼?
它會立刻收縮。
會把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事情緊急刹車。
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規矩"。
而在這種"規矩"的狀態下,如果有一家企業來申請正常的資質證明,正信永和冇有任何理由拒絕。
因為拒絕一家合格企業的正常申請,本身就是一種"不規矩"。
在省紀委的目光下,正信永和不敢不規矩。
這就夠了。
不需要打招呼。
不需要施壓。
不需要任何人開口說"給蘇氏集團發資質證明"。
隻需要讓規則按規則運轉。
"明白了。"陸遠征說,"龍帥,還有彆的事嗎?"
"冇了。"
"替我問候首長。"
"好。"
"您保重。"
電話掛了。
林北把手機收回口袋。
他在消防樓梯間站了幾秒鐘。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他不動,燈就滅了。
黑暗中隻有消防指示燈的綠色光點在樓梯轉角處安靜地亮著。
他看著那個綠色的光點。
然後推開門,走回了走廊。
回到了角落。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安靜的保鏢。
……
週三下午。
正信永和會計師事務所。
這家事務所的辦公地點在CBD的一棟甲級寫字樓裡,整層樓都是他們的。
三百多名註冊會計師、審計師和助理,管理著江南市三分之一的企業審計業務。
所長姓鄭,五十二歲,做了二十五年審計。
鄭所長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準確地說,非常不好。
因為上午十點,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省財政廳紀檢監察室打來的。
措辭很客氣:"鄭所長,省紀委巡查組近期在做金融領域的專項合規審查。"
"您這邊方便的話,這週五安排一次座談。"
"不是針對貴所的,是例行性的行業摸底。"
措辭很客氣。
但鄭所長聽完之後出了一身冷汗。
省紀委。
巡查組。
合規審查。
這三個片語合在一起,在任何一個和政府打交道的企業家耳朵裡,都等於一顆定時炸彈。
鄭所長心裡有鬼。
正信永和這些年在葉家的授意下做過不少"有偏向性"的審計。
說白了就是幫葉家的關聯企業美化財務報表,同時幫葉家打壓競爭對手的審計資質。
這些事情在行業內不是秘密,但從來冇有被正式追究過。
因為葉家在後麵撐著。
但現在,省紀委來了。
葉家在省紀委麵前,連說話的資格都冇有。
鄭所長花了一整個下午在辦公室裡翻查最近三年的審計檔案,試圖評估如果被查,哪些東西會出問題。
翻到下午四點半的時候,他的助理敲門進來了。
"鄭所,蘇氏集團的人來了。"
"說是申請'智慧城市專案'的競標資質證明。"
鄭所長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蘇氏集團。
葉天明上週剛打了電話,讓他拖住蘇氏的資質審批。
"拖多久?"
"拖到競標截止。"
正常情況下鄭所長會照辦,葉家的話他不敢不聽。
但現在,省紀委要來了。
在省紀委來之前,如果他故意卡住一家合格企業的正常資質申請……
這不是"幫葉家辦事"。
這是"給自己找死"。
鄭所長在辦公椅上坐了大約十秒鐘。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葉家的麵子重要,還是自己的前途重要?
十秒之後他做了決定。
"讓蘇氏的人把材料留下。"
"好的。審批週期……"
"三天。"
"加急。"
助理愣了一下。
正常審批週期是十到十五個工作日。
加急也至少要五到七天。
三天,是他們事務所有史以來最快的審批速度。
"鄭所,這……"
"三天。"
鄭所長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助理走了。
鄭所長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葉天明發了一條訊息。
"葉少,蘇氏的資質證明我擋不住了。"
"省裡麵來了人,最近查得緊。"
"實在抱歉。"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了桌麵上。
然後他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他知道葉天明收到這條訊息之後會不高興。
但不高興總比坐牢好。
……
週五下午。
蘇氏集團。
方潔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走進了蘇晴雪的辦公室。
信封裡麵是正信永和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正式資質證明。
蓋了公章、簽了字、編了號。
所有檔案齊全。
所有稽覈通過。
蘇氏集團具備參與"江南市智慧城市基礎設施升級工程"競標的完整資質。
蘇晴雪從信封裡抽出那張資質證明。
她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確認所有條款都冇有問題。
第二遍看日期。
從申請到出證隻花了三天。
三天。
正信永和給蘇氏出資質證明,用了三天。
要知道,上個月蘇氏申請一份常規的年度審計報告,正信永和拖了三週纔出。
三週和三天。
這個反差大到了不需要任何解釋就能說明一件事:有什麼東西在背後推了正信永和一把。
蘇晴雪把資質證明放回了信封裡。
然後她抬起頭。
看向了角落。
林北站在那裡。
和每一天一樣。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表情平淡。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蘇晴雪看著他。
"正信永和。"
"上個月幫葉家卡我們的審計報告,拖了三個星期。"
"這次三天就出了資質證明。"
林北冇有說話。
"而且據我所知,週三下午正信永和的鄭所長還給葉天明發了一條訊息,說'省裡麵來了人,查得緊'。"
林北依然冇有說話。
"'省裡麵來了人'。"
蘇晴雪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她看著林北。
目光裡冇有質問,是一種帶著感歎的好奇。
"你到底打了什麼電話?"
林北看著她。
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蘇晴雪已經非常熟悉的弧度。
"打了個問候電話。"
"問老朋友近來還好不好。"
蘇晴雪盯著他看了三秒。
三秒裡她在心裡把"問候電話"和"省裡麵來了人"這兩件事連了一下。
一個保鏢。
打了一個"問候電話"。
然後省紀委就對江南最大的審計機構進行了例行約談。
然後這家審計機構在三天之內以最快速度給蘇氏出了資質證明。
這條因果鏈,她已經不覺得震驚了。
從三家軍工供應商空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過了"震驚"的階段。
現在她處於一種更深的狀態。
接受。
接受林北不是一個普通的保鏢。
接受他身後有一個她暫時無法看到全貌的世界。
接受她需要他,而他也確實在幫她。
至於那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她會知道的。
遲早。
但不是今天。
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標書。
"標書初稿出來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疊檔案,"技術方案張偉做的,商務方案何璐和周芳做的。"
"你幫我看一遍。"
她把檔案遞給了林北。
林北接過來,翻開了第一頁。
蘇晴雪看著他翻閱檔案的樣子,目光快速移動,手指不時在某一行上停留一兩秒。
他看檔案的方式和看戰場地圖一樣,先掃全域性再摳細節。
蘇晴雪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翻動的紙頁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金色。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這一切都結束了。
四大家族倒了。
蘇氏翻盤了。
所有的仗都打完了。
林北還會站在這個角落裡嗎?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隻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後被她壓了下去。
不是現在該想的事。
現在該想的事隻有一件。
贏。
她低下頭,開啟了電腦。
螢幕上是標書的電子版。
她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林北在旁邊翻閱紙質版。
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一個看螢幕一個看紙頁。
陽光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畫出了一道一道的光柱。
安靜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