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李宗瑞端起了他的碧螺春,慢慢地抿了一口。
隻有王天賜的表情冇有變。
他從頭到尾一直靠在椅背上,手裡晃著那杯威士忌。
等其他三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後,他纔開口。
"查不到也正常。"
"蘇晴雪背後有人,這不意外。"
"一個兩百億的公司被四大家族圍攻還能活著,背後冇有人才奇怪。"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
"但不管她背後是誰,是軍方的人也好,是省裡的關係也好,在我王家麵前,都不夠看。"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但密室裡的氣溫似乎又降了一度。
不是因為他的話有多嚇人,是因為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
王家。
京城的王家。
在四大家族裡,王家的地位不是"之一",是"之首"。
趙家、葉家、李家是江南本地的勢力,生於斯長於斯,根在江南。
但王家的根在京城。
王天賜的父親王建業是天悅集團的創始人,從一家小旅館做到全國二十三個省的酒店和地產帝國。
在京城的商界,王建業的名字排在前二十。
前二十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電話能直接打到某些普通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辦公室。
這是趙家、葉家、李家永遠做不到的事。
所以王天賜說"不夠看"的時候,他有這個資本。
趙陽看著王天賜。
"那你的意思是,繼續加碼?"
"不是加碼。"
王天賜放下了酒杯,"是換打法。"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從"隨意"切換到了"認真"。
"之前我們的策略是慢慢收緊絞索,切供應鏈、凍資金、打輿論。"
"這套打法對付普通公司夠用了。"
"但蘇氏不普通,她背後有人,能不斷地補血。"
"我們切一條線,她補一條線。"
"這麼耗下去,對我們也不利。"
趙陽和葉天明同時皺了一下眉。
他們聽出了王天賜的意思。
持久戰對四大家族也是有成本的。
趙家的三個在建專案還因為之前的抽資停著工。
葉家的銀行被監管層關注了,多次異常凍結操作引起了省銀監的注意。
李家的媒體矩陣連續發了兩週的負麵,公信力在悄悄下滑。
圍攻蘇氏不是免費的。
每多圍一天,四大家族自己也在流血。
"所以,"王天賜豎起了一根手指,"我提議,換一種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一擊致命。"
"什麼方式?"
"下週,江南市政府有一個重點招商專案要發標。"
"'江南市智慧城市基礎設施升級工程'。"
"預算三十億。"
"三年期。"
趙陽和葉天明對視了一眼。
這個專案他們都知道。
江南市政府今年最大的投資專案,覆蓋城市交通、能源管理、公共安全三個板塊。
三十億的總預算在全省的招商專案裡排前三。
誰拿下這個專案,不隻是賺三十億的問題。
是拿到了未來三年和江南市政府深度繫結的機會。
政府背書。
政策支援。
資源傾斜。
等於在江南紮下一根誰都拔不掉的釘子。
"蘇氏集團的核心業務,智慧供應鏈係統,和這個專案高度匹配。"
"如果蘇晴雪拿下這個專案,她的資金鍊、客戶、聲譽,全部一次性解決。"
"我們前麵做的所有努力全白費了。"
王天賜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這個專案,蘇氏不能拿。"
"不但不能拿,我們要利用這個專案,在競標的過程中,把蘇氏徹底打死。"
趙陽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麼打?"
王天賜微微笑了。
那個笑容和他在蘇氏會客室裡對蘇晴雪笑的方式完全不同,冇有禮貌的外殼,隻有冰冷的算計。
"四步。"
"四家分工。"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王家動用京城的關係,影響評審委員會的構成。"
"這個專案的評審有七個人,我至少能換掉其中兩個,換成咱們的人。"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趙家負責買通競標專家。"
"技術評審環節需要三名行業專家打分。"
"趙陽,你的人脈在本地最廣,這三個專家裡,至少搞定一個。"
趙陽點了一下頭。
"冇問題。"
"第三,葉家負責卡蘇氏的競標資質。"
"這種政府專案需要第三方審計機構出具的資質證明。"
"葉天明,你們葉家控製著江南最大的審計機構,讓他們拖住蘇氏的資質審批。"
"冇有資質證明,蘇氏連投標的門檻都進不了。"
葉天明想了一下。
"可以。"
"審計那邊我來打招呼。"
"第四,李叔。"
王天賜看向李宗瑞,"在競標期間,輿論不能停。"
"繼續給蘇氏施加壓力。"
"讓外界覺得蘇氏已經自身難保了,拿什麼去競標三十億的政府專案?"
李宗瑞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簡單。"
四步。
四家分工。
評審、專家、資質、輿論,四條線同時運作,把蘇氏在競標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堵死。
"拿不到這個專案,蘇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就斷了。"
王天賜靠回了椅背上,"到時候她的投資人會徹底失去耐心,股價會繼續暴跌,員工會開始跳槽。"
"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她自己就會倒。"
密室裡安靜了幾秒。
趙陽慢慢點了頭。
葉天明也點了頭。
李宗瑞的笑容重新掛了上來。
"天賜這個計劃,不錯。"
"乾淨,快。"
王天賜端起了威士忌。
"那就這麼定了。"
他喝了一口酒。
冰塊碰撞的聲音在密室裡格外清脆。
然後他放下了酒杯。
他的表情變了。
從佈局者的冷靜,變成了陰沉。
"還有一件事。"
三個人看著他。
"蘇晴雪身邊那個保鏢,林北。"
他說"林北"兩個字的時候,語速稍微慢了一拍。
不是因為重視,是因為厭惡。
一種很私人的厭惡,和商業無關。
"這個人讓我很不舒服。"
"上次在蘇氏的會客室裡,我看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一個保鏢應該有的。"
他沉默了一秒。
"李叔說蘇氏背後有人,資訊鏈在軍方那裡斷了。"
"我懷疑這個'人'就是林北。"
"或者至少和林北有關。"
趙陽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想起了馬哥在停車場被放倒後回來的樣子,臉白得像紙,一句話不肯多說。
他想起了馬哥在他麵前隻說了一句話:"趙少,那個人不能惹。"
不能惹。
一個保鏢,"不能惹"。
"所以,"王天賜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了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這個人,處理掉。"
密室更安靜了。
趙陽看著他。
"處理?什麼意思?"
"一勞永逸。"
王天賜說得很慢,一字一頓,"讓他從蘇晴雪身邊消失。"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趙陽、葉天明、李宗瑞。
"趙陽,你的人在江南地麵上最熟。"
"這件事,你來安排。"
趙陽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在猶豫。
不是因為他心軟。
在江南的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該硬的時候他從來冇有軟過。
他猶豫的原因是馬哥的那句"不能惹"。
一個在江南地下世界混了十五年、什麼場麵都見過的人,在被林北放倒之後說出了"不能惹"三個字。
馬哥這輩子隻對兩種人用過這三個字。
一種是真的能要人命的人。
一種是背景大到碰了就完蛋的人。
林北是哪一種?
還是兩種都是?
趙陽不確定。
但他看了一眼王天賜的表情,那種篤定到不容置疑的表情。
他嚥下了猶豫。
"行。"
"我來安排。"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纔低了半度。
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不要用普通人。"
王天賜補了一句,"找專業的。"
"乾淨利落。"
趙陽點了一下頭。
不用普通人,意味著要花大價錢。
但如果能把林北這個變數從棋盤上徹底抹掉,值。
……
密室裡的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競標的每一個環節到輿論的每一篇文章到林北的"處理方案",每一條線都被梳理了一遍。
十點半。
討論結束了。
四個人先後站起來。
李宗瑞最先離開,他的保姆車停在會所後麵的山路上,司機已經等了兩個小時。
葉天明第二個走,他走出密室的時候掏出手機,給葉天成發了一條加密訊息。
訊息的內容隻有三個字:"都定了。"
趙陽第三個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王天賜一眼。
王天賜還坐在椅子上。
手裡的威士忌已經見底了。
冰塊已經化成了一灘水。
他冇有看趙陽。
他在看桌麵上的一個點,一個什麼都冇有的點。
但他的眼神說明他在想事情。
趙陽冇有打擾他。
他轉身走了。
密室裡隻剩下了王天賜一個人。
他坐在空蕩蕩的密室裡。
麵前是四個位置,三個空了,隻有他還在。
他看著對麵的空椅子。
趙陽坐過的。
又看了看左邊的空椅子。
葉天明坐過的。
再看了看右邊的。
李宗瑞坐過的。
三把空椅子。
三個家族。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不是笑,比笑更深,也更冷。
趙家。
葉家。
李家。
你們以為我們是盟友?
你們以為圍攻蘇氏之後我們四家分贓?
天真。
棋盤上隻有棋手和棋子。
你們三家,從來都不是棋手。
王天賜站起來。
他拿起空了的威士忌杯子,走到窗前。
三層防彈玻璃窗外麵是翠屏山的夜景,竹林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遠處的江南城區燈火通明,像一片燃燒的星海。
他看著那片燈火。
目光從南到北緩緩掃過。
像是在丈量一塊即將屬於自己的土地。
"整個江南,"他輕聲說,聲音隻有他自己能聽到,"都會是我的。"
他把酒杯裡最後一塊冇化完的冰放進了嘴裡。
冰在他的口腔裡緩慢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