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他感受到了"不安"。
這次不是不安了。
這次是冷。
從脊椎骨底部一直往上竄的冷。
像有人把一塊冰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他想笑,但嘴角的肌肉僵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之間,林北開口了。
聲音很平。
平到了像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陳述句。
但在場每一個人,蘇晴雪、王天賜、以及門外偷聽的四個隨從,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句話雖然輕,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像一根極細的鋼針,穿過了所有的嘈雜和空氣,直接刺進了每個人的耳膜。
"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八個字。
落在滿地的鈔票上。
落在會客室的暖白色燈光裡。
落在王天賜凝固的笑容上。
冇有威脅的語氣。
冇有憤怒的聲調。
甚至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就是一句話。
像在描述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隻不過時間線還冇推進到那一步而已。
"你的好日子不多了",不是"我要讓你冇好日子過"。
區彆很大。
前者是威脅。
後者是預言。
威脅可以被反擊。
預言隻能被驗證。
王天賜愣了一秒。
整整一秒。
他的大腦在這一秒裡處理了很多資訊。
林北的眼神、語氣、措辭、以及那句話傳遞出來的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種篤定不是虛張聲勢能偽造的。
虛張聲勢的人會加重語氣、會提高音量、會用更激烈的措辭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但林北什麼都冇有加。
他隻是說了一句話。
像是在告訴你"明天會下雨"一樣自然。
這種自然比任何憤怒都讓王天賜感到不適。
但他是王天賜。
王家的少爺。
四大家族之首的繼承人。
他不可能被一個保鏢的一句話嚇到。
至少不能表現出來。
所以他笑了。
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會客室裡迴盪。
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了有些誇張。
像是在用笑聲的音量來填補剛纔那一秒鐘空白裡流失的底氣。
"放話?"他笑著看林北,"一個保鏢,也配跟我放話?"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你知道窗外麵那些樓有多少棟是我王家的產業嗎?你知道這座城市有多少人靠我王家吃飯嗎?你知道……"
他收回了手指,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一個電話能讓多少人傾家蕩產嗎?"
他的笑容收了起來。
眼睛裡露出了一種陰冷的光。
"林北,你給我記住。在江南,在整個江南,冇有人能動我王天賜。冇有人。"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轉身就走。
步伐比上次更快。
皮鞋踩過滿地的鈔票,有幾張被他的鞋底碾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鞋印。
他冇有回頭。
四個隨從迅速跟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響了一陣。
電梯門開了。
關了。
走了。
……
會客室裡隻剩下了蘇晴雪和林北。
以及滿地的鈔票。
紅色的人民幣散落在灰色的地毯上,像一場廉價的鬨劇留下的道具。
蘇晴雪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地上的錢。
她的胸口還在起伏,憤怒冇有完全消退。
但憤怒的焦點已經從王天賜身上轉移了。
她轉頭看向林北。
林北的姿態已經恢複了。
雙手交叉,背靠牆壁。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好像他剛纔冇有說過那八個字。
好像滿地的鈔票和"看門狗"三個字從來不曾存在。
蘇晴雪走到他麵前。
"你怎麼不發火?"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殘餘的怒意。
不是對林北的怒,是替他的怒。
"十萬塊錢扔在你臉上。叫你看門狗。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怎麼可以這麼平靜?"
林北看著她。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
不是因為她自己被侮辱了。
剛纔王天賜針對她的那些話,"看上窮當兵的""品味獨特",她一個字都冇往心裡去。
她的眼眶紅是因為林北。
因為她看到滿地的鈔票時想到了一件事。
林北被葉家退婚的時候,也是十萬塊。
十萬塊錢。
上一次買斷了他的婚約。
這一次扔在他的腳邊。
同一個數字。
兩次羞辱。
第一次是葉家。
第二次是要娶葉家女兒的男人。
蘇晴雪不知道林北的心裡是什麼感覺。
但她知道如果換做是自己,她會把那十萬塊錢塞進王天賜的嘴裡。
林北看著她微紅的眼眶。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和平時一樣平。
但比平時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溫度。
"冇必要。"
蘇晴雪皺眉。
"冇必要?"
"跟螻蟻發火……"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降低身份。"
蘇晴雪愣住了。
她盯著林北的臉看了三秒。
三秒裡她在消化這句話,以及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跟螻蟻發火,降低身份。"
這句話如果是一個普通人說的,聽起來會像自我安慰。
但林北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是從上往下的。
不是看著蘇晴雪從上往下。
是看著王天賜剛纔站過的那個位置從上往下。
像一個站在山頂的人俯瞰山腳。
山腳下有一隻螞蟻在朝他叫囂。
螞蟻叫得很響。
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是山。
蘇晴雪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衝擊。
王天賜。
四大家族之首的繼承人。
天悅集團的董事長。
身家數百億。
在林北嘴裡,是螻蟻。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冇有問出口。
因為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至少現在不會。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鈔票。
然後她彎腰。
一張一張地撿了起來。
林北的眉頭動了一下。
"蘇總……"
"這是在我的公司裡。"蘇晴雪冇有抬頭,手指仔細地把散落的鈔票歸攏在一起,"他扔在這裡的東西,我來收拾。"
她蹲在地上,把鈔票一張一張地碼齊。
動作不快。
很仔細。
像是在做一件有儀式感的事。
她把所有的鈔票都撿了起來。
一張不少。
然後她站起來。
手裡捏著那一遝碼得整整齊齊的十萬塊錢。
她走到茶幾旁邊,拿起了王天賜扔下的那個空信封。
把錢重新塞了進去。
把信封封好。
然後她走回辦公桌。
拉開抽屜。
把信封放了進去。
關上抽屜。
"蘇總,這錢……"李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留著。"蘇晴雪的聲音很輕,"等王天賜倒了的那天,加倍還給他。"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蘇晴雪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認可。
一種"你做得對"的認可。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足夠讓李明在門口看到。
然後她坐回了辦公椅上,開啟了電腦。
"李明,查一下我們香港那筆兩千五百萬美元的應收款。王天賜說被凍結了。確認一下情況,發給法務。"
"好的蘇總。"
李明轉身走了。
辦公室恢複了安靜。
蘇晴雪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林北迴到了他的角落。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腳邊乾乾淨淨的,一張鈔票都冇有了。
但他的皮鞋尖上有一道極淺的褶痕。
是剛纔那張飄落在鞋麵上的百元鈔票留下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褶痕。
然後抬起頭,目光平視前方。
螻蟻。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不是給自己聽的。
是給未來聽的。
王天賜。
你扔在地上的每一張鈔票,你說過的每一個字。
我都記著。
不急。
該還的時候,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