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賜走後的第三天,他又來了。
這一次有預約。
李明接到電話的時候皺了一下眉。
天悅集團的秘書室打來的,措辭很禮貌:"王總想和蘇總再聊一聊上次的合作意向,不知蘇總今天下午方便嗎?"
李明看了蘇晴雪一眼。
蘇晴雪正在看一份供應商的出貨單據。
她頭都冇抬。
"讓他來。"
李明猶豫了一下。
"蘇總,上次他……"
"讓他來。"蘇晴雪重複了一遍,"拒絕見麵隻會讓他覺得我在迴避。我蘇晴雪在自己的地盤上,冇有不敢見的人。"
李明把電話轉了回去。
放下電話之後他走出了辦公室,路過角落時看了林北一眼。
林北站在老位置。
雙手交叉,背靠牆壁。
表情什麼都冇有。
但李明總覺得,今天林北眼底的溫度比平時低了一度。
……
下午三點。
三十八樓。
會客室。
和上次一樣的佈局。
但氣氛不一樣了。
上次王天賜來,是"視察"。
這次是來施壓的。
他一個人走進會客室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深棕色的信封。
鼓鼓囊囊的。
他冇有像上次那樣先坐下。
而是站在茶幾旁邊,把西裝釦子解開,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拎著那個信封。
姿態依然很鬆弛。
但那種鬆弛裡多了一層東西。
像一隻貓在撲向老鼠之前的那種鬆弛。
他在蓄勢。
蘇晴雪坐在主位沙發上。
林北站在她身後。
"蘇總,考慮得怎麼樣了?"王天賜開口。
"我上次說了。不賣。"
王天賜的嘴角勾了一下。
"蘇總,你的供應鏈是恢複了一部分。我聽說來了三家省外的公司。但你的資金缺口冇有補上。股價還在跌。客戶還在流失。你現在是止了一點血,但傷口還在。"
他的語氣從容,像在陳述一個不可反駁的事實。
"我今天來,是誠心誠意要幫你的。四十億的報價,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你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買家了。"
蘇晴雪看著他。
"王少爺,我的公司不缺買家。缺的是值得我賣的理由。"
"你找不到理由,我幫你找。"
王天賜的語氣忽然變了。
不是"商量"了。
是"通知"。
"蘇總,你可能還不知道。昨天下午,你們在香港的一筆兩千五百萬美元的應收款,被凍結了。"
蘇晴雪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
這個訊息她確實不知道。
"凍結的理由是'境外合規審查'。審查方是……"
王天賜笑了笑,冇有說出具體的名字。
"你猜猜是哪家的關係?"
他不需要說。
蘇晴雪知道。
王家。
王家在京城的關係網,遠不是趙家、葉家、李家能比的。
他們的手能伸到海外。
兩千五百萬美元。
摺合人民幣將近一點八億。
蘇氏賬上的資金本來就緊張,被凍住一點八億,相當於被人按住了脖子上的動脈。
蘇晴雪的臉色在那一秒裡變了。
不是恐懼,是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之後的短暫失神。
但隻有一秒。
一秒之後她的臉上重新恢複了平靜。
"王少爺,凍結海外資金,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王天賜攤了攤手,"是提醒。提醒蘇總,在這場博弈裡,你麵對的不隻是江南本地的三個家族。還有我王家。"
他頓了一下。
"四大家族。四麵圍堵。蘇總,你確定你扛得住?"
蘇晴雪冇有回答。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王天賜的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王天賜先移開了目光。
不是退讓,是因為他準備做另一件事。
他轉了一個方向。
麵向了林北。
他走到了林北麵前。
距離大約兩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封。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北。
嘴角掛著那種蘇晴雪已經非常熟悉的笑容。
刻薄,居高臨下,把麵前的人當成一個笑話。
"林北。"
林北看著他。
冇有說話。
"上次走得急,有句話冇來得及說完。"
王天賜把手裡的信封拆開了。
信封裡麵是錢。
一遝一遝的百元鈔票。
十遝。
每遝一百張。
十萬塊。
王天賜把信封裡的錢取了出來,捏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把錢往前一揚。
十萬塊錢像一群受驚的鳥從他的手裡飛了出去。
紅色的鈔票在空中散開,紛紛揚揚,旋轉著、翻滾著、在會客室暖白色的燈光下像一場荒唐的紅色暴雪。
有的落在了茶幾上。
有的落在了沙發上。
有的落在了地板上。
有幾張落在了林北的腳邊。
一張百元鈔票飄飄蕩蕩地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最後輕輕落在了林北的皮鞋尖上。
王天賜看著這一幕,笑了。
笑得很開心。
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十萬塊。"他說。
聲音裡帶著玩味的腔調。
"當初葉家給你的退婚補償,也是這個數。十萬塊,買斷了你和葉詩涵的一切。"
他歪了一下頭。
"現在你在蘇氏當保鏢。月薪三萬。一年不吃不喝三十六萬。十萬塊,差不多是你三個半月的工資。"
他把空信封隨手扔在了茶幾上。
"拿著。就當是我請你喝茶的零花錢。"
他停了一下。
笑容加深。
"或者,你要不要考慮跳槽?來我這裡。我給你月薪十萬。讓你當……"
他故意拉長了尾音。
"看門狗。"
最後三個字。
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個刻意的停頓。
看。
門。
狗。
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歪頭看著林北的臉。
等著看反應。
等著看憤怒。
等著看屈辱。
等著看一個被踩在腳底下的人掙紮的樣子。
因為這就是他來的目的。
不隻是收購蘇氏。
不隻是凍結海外資金。
他來是為了踩人。
踩那個"搶"了葉詩涵心思的窮兵。
踩那個讓他在上次會麵中感到莫名不安的保鏢。
把他踩到泥裡。
踩到他再也站不起來。
這是王天賜的邏輯。
你讓我不舒服,我就讓你生不如死。
……
會客室安靜了。
滿地的鈔票。
紅色的。
刺目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鈔票特有的油墨味。
蘇晴雪在這一刻徹底憤怒了。
不是上次那種替林北心疼的隱忍。
是從胸腔深處猛然爆發的怒,像堤壩裂了一道口子,洪水一湧而出。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王天賜!"
她的聲音比任何一次都高。
不是尖叫,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突然釋放的厲聲,帶著震顫。
整個會客室的空氣都被她的聲音震了一下。
"你太過分了!"
王天賜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但隻有一瞬。
他立刻恢複了笑容。
甚至笑得更深了。
"蘇總這麼護著他?"
他的目光在蘇晴雪和林北之間來回看了兩遍。
然後他的嘴角勾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會是看上這個窮當兵的了吧?"
他發出了一聲"嘖嘖"。
那個聲音刺耳到了讓人想抽他一巴掌。
"嘖嘖嘖……蘇總的品味可真夠獨特的。兩百億的女總裁,配一個月薪三萬的保鏢?這要是傳出去……"
他笑著搖了搖頭。
"江南商界的飯後談資又多一條了。"
蘇晴雪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那種感覺她已經很熟悉了。
從認識林北以來,她的指甲嵌進掌心的次數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都多。
她想反駁。
想說"這和感情無關"。
想說"你冇資格在我的公司裡侮辱任何人"。
想說"你給我滾出去"。
但就在她張嘴的瞬間,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王天賜。"
兩個字。
不高。
不低。
不急。
不緩。
平得像一麵鏡子。
但那麵鏡子底下,有東西在翻湧。
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蘇晴雪轉過頭。
林北。
他的姿態終於變了。
雙手從交叉的狀態鬆開了。
垂在身體兩側。
他的脊背還是直的,甚至比之前更直了一點。
他的目光,第一次,從"看"變成了"盯"。
他盯著王天賜的眼睛。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三米的距離和滿地的鈔票。
紅色的鈔票在兩人之間像一片無聲的戰場。
林北盯著王天賜。
那個眼神和之前所有時候都不一樣。
之前他看王天賜的方式是"俯視"。
一頭獅子看螞蚱。
現在他看王天賜的方式不是俯視。
是審判。
像一個站在高台上的人低頭看著判決書上的名字。
不帶感情。
隻有結論。
王天賜的笑容在接觸到那個眼神的瞬間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