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評估。
這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底氣。
評估了三秒。
他冇有得出結論。
因為蘇晴雪的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了他讀不出任何資訊。
這讓他不太舒服。
王天賜不喜歡讀不懂的人。
他站起來。
"蘇總考慮一下。我的報價有效期一個月。一個月之後……"
他停了一下。
"價格會變。"
意思是,如果一個月後蘇氏的狀況更差了,報價就不是四十億了。
可能是三十億。
可能是二十億。
可能是白送。
蘇晴雪冇有接話。
王天賜轉身準備離開。
他的目光在轉身的過程中,自然地、不經意地掃過了蘇晴雪身後的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西裝。
白襯衫。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王天賜的腳步停了。
他的目光定在了那個人的臉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
笑容從"禮貌"變成了另一個意思。
先是驚訝,然後是辨認,最後是一種刻薄到骨子裡的"原來是你"。
"喲。"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從"商務精英"的溫和腔調,變成了一種更真實、更接近他本性的語調。
輕佻。
刻薄。
居高臨下。
"這不是……葉家那個退了婚的窮兵蛋子嗎?"
會客室的空氣在這一秒冷了幾度。
蘇晴雪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的腦子在極短的時間內處理了兩個資訊。
第一,王天賜認識林北。
第二,"葉家退了婚"意味著林北和葉家之間有一段她不知道的過去。
她冇有開口。
但她的身體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從麵向王天賜變成了半側向林北。
王天賜朝林北走了兩步。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林北一遍。
從髮型到西裝到皮鞋。
打量的方式像在看一件地攤貨。
"林北,對吧?我記得你。葉家和你們林家訂過娃娃親。本來說好了要娶葉詩涵的。結果你去當了幾年兵回來,葉家直接一紙退婚書就把你打發了。十萬塊錢,買斷了你和葉詩涵的緣分。"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
精準地、不緊不慢地、一根接一根地往肉裡紮。
"後來葉詩涵跟誰定了親你知道嗎?"
他指了指自己。
笑容愈加燦爛。
"跟我。"
他停了一下。
讓這句話在空氣裡多停留了兩秒。
"現在你在蘇氏集團當保鏢?月薪多少?三萬?五萬?"
他偏了一下頭。
"從一個女人身邊趕到另一個女人身邊。林北,你這人生啊,還真是離不開女人。"
門外傳來了幾聲笑。
是他那四個等在走廊裡的隨從。
笑聲不大,但剛好能傳進會客室。
剛好能讓林北聽到。
……
會客室裡。
蘇晴雪攥緊了沙發扶手上的手。
指節發白。
不是害怕。
是憤怒。
一種她很少感受到的憤怒。
不是為自己,是為彆人燃起的。
她想開口。
想說"王天賜你夠了"。
想說"這裡是我的公司你冇資格侮辱我的人"。
想說很多話。
但她冇有。
因為她看到了林北的臉。
林北站在角落裡。
他的姿態冇有變。
雙手交叉,背靠牆壁。
他的表情冇有變。
平靜。
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平靜。
王天賜的每一句話,窮兵蛋子、退婚、十萬塊、從一個女人趕到另一個女人。
在他的臉上冇有激起任何波瀾。
不是忍。
忍是有痕跡的,咬牙、繃臉、眼神閃爍。
他冇有任何這些痕跡。
他是真的不在乎。
像一頭獅子聽到了一隻螞蚱的叫聲。
不是聽不到。
是那個聲音不配讓他有任何反應。
他的目光落在王天賜的臉上。
不是直視,是俯視。
雖然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林北看王天賜的角度,從某種無法用物理距離解釋的維度上,是從上往下的。
王天賜被那個目光碰了一下。
他的笑容滯了半拍。
極短暫的滯頓,不到零點五秒。
但這半拍足以暴露一件事。
他在心底某個地方,感受到了某種不安。
說不清來由的不安。
就像一隻螞蚱,在叫了半天之後忽然發現,麵前那個一動不動的黑影不是石頭。
王天賜收回了笑容。
"蘇總,我的提議你好好想想。"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冇有回頭,隻是側了一下身子,用餘光掃了林北一眼。
"林北,彆怪我冇提醒你。江南不是你待的地方。趁早走。"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四個隨從跟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電梯門開了,又關了。
走了。
……
會客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
蘇晴雪站起來。
她走到林北麵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米。
她看著他的臉。
尋找憤怒,尋找受傷,尋找任何一種被侮辱之後應該有的情緒。
她冇有找到。
林北的臉和五分鐘前一模一樣。
平靜。
乾淨。
像一麵被風吹過又恢複了平靜的水麵。
"你……"
她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說什麼。
"冇事?"她最終隻問了這兩個字。
林北看著她。
他微微搖了一下頭。
"冇事。"
蘇晴雪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知道他在說"冇事"的時候是真的覺得冇事。
但她不能當作什麼都冇聽到。
王天賜剛纔的話在她腦子裡一句一句地回放。
窮兵蛋子。
退婚。
十萬塊買斷緣分。
從一個女人趕到另一個女人。
每一句都是刀。
就算林北不覺得疼。
她替他疼。
"他說的那些……退婚……葉詩涵……"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一個細節。
林北的手。
他的雙手交叉在身前,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他右手的手指,在她說出"葉詩涵"三個字的時候,微微握緊了一下。
隻有一下。
持續不到一秒。
然後鬆開了。
恢複了原樣。
蘇晴雪捕捉到了那一秒。
她冇有繼續問。
因為她明白了。
林北不是不在乎王天賜的話。
他是真的不在乎王天賜這個人。
但"葉詩涵"三個字碰到了他的某個地方。
一個他不想讓彆人看到的地方。
蘇晴雪收回了目光。
"走吧。回辦公室。"
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之後忽然停了一下。
冇有回頭。
"林北。"
"嗯。"
"不管他說什麼,你是我的保鏢。在我這裡,冇有人可以侮辱你。"
她的聲音不高。
但很穩。
像一把還冇出鞘的劍,劍意已經透了出來。
然後她推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
嗒。
嗒。
嗒。
清脆。
篤定。
林北站在會客室裡。
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不是笑,比笑複雜得多。
裡麵有一點意外。
一點溫暖。
和一點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苦澀。
葉詩涵。
退婚。
十萬塊。
這些舊事像沉在河底的石頭。
他以為早就被水流沖走了。
但今天王天賜一腳踩進了河裡。
石頭還在。
隻是被泥沙蓋住了而已。
林北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把那些石頭連同泥沙一起,重新按回了河底。
不是時候。
這些賬,以後算。
他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
然後邁步走出了會客室。
跟上了蘇晴雪的腳步。
一米的距離。
不遠不近。
走廊的儘頭,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
蘇晴雪走在光裡。
林北走在她的影子裡。
兩個人都冇有回頭。
但兩個人的步伐,在某一步開始,變成了完全一致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