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鏈的危機暫時穩住了。
三家省外供應商的合同在週一下午全部簽完。
第一批原材料在週三上午就到了。
從西安發出的鋰電池管理晶片,走的是鐵路快運專線,全程不到三十六小時。
三號產線在停機前的最後半天接上了新貨。
庫存告警從紅色變回了黃色,又從黃色變回了綠色。
老盧站在控製檯前麵看著那行綠色的數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岸邊的石頭。
蘇氏集團的內部群裡,有人發了一個表情包。
一隻從懸崖邊上爬回來的貓。
冇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蘇氏活過來了。
至少,暫時活過來了。
但活過來不等於活好了。
因為四大家族還有最後一張牌冇有打出來。
李家。
……
李宗瑞今年六十三歲。
在江南的四大家族裡,他是最年長的當家人,也是最不像"惡人"的一個。
他不像趙建國那樣貪婪跋扈,不像葉天成那樣陰沉刻板,更不像王天賜那樣鋒芒外露。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和藹的老者。
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總是帶著笑意。
說話慢條斯理,永遠不急不躁。
在公開場合,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們做傳媒的人,要對得起良心。"
這句話被他說了二十年。
二十年裡,他用"良心"控製了江南百分之七十的紙質媒體、百分之四十的網路媒體、以及兩個本地收視率最高的電視台。
在江南,李宗瑞不需要動手打人。
他隻需要動嘴。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隻需要動筆。
一篇文章可以讓一家企業的股價腰斬。
一個頭條可以讓一個官員引咎辭職。
一輪輿論可以讓一個人社會性死亡。
這是比刀子更鋒利的武器。
因為刀子割的是皮肉。
輿論割的是信譽。
皮肉可以長回來。
信譽長不回來。
……
週四早上。
蘇晴雪坐在辦公室裡開啟電腦,準備檢視當天的行業新聞。
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她的手指停在了滑鼠上。
首頁推薦位上,排在最前麵的一條新聞。
標題是:"蘇氏集團智慧供應鏈產品被曝存在嚴重安全漏洞,多家客戶資料麵臨泄露風險。"
來源是《江南商業日報》。
江南發行量最大的財經報紙。
李家的旗艦媒體。
蘇晴雪點開了全文。
文章寫得很"專業"。
引用了一家"第三方安全測試機構"的報告,聲稱對蘇氏集團的智慧供應鏈係統進行了獨立安全評估,發現了"至少七處高危漏洞",其中三處涉及客戶資料的加密模組,"一旦被利用,可能導致大規模商業資料泄露"。
報告的結論用了一個極其刺眼的詞。
"不建議繼續使用"。
文章還采訪了兩個"業內專家"。
一個是某大學資訊保安係的教授,另一個是某網路安全公司的CTO。
兩個人的口徑高度一致:"蘇氏的產品在安全性上存在嚴重隱患,建議客戶儘快更換供應商。"
蘇晴雪把整篇文章看完了。
她的臉上冇有憤怒。
因為這篇文章,從頭到尾,是假的。
那家"第三方安全測試機構"她去查了。
成立不到三個月,註冊地在一個寫字樓的共享辦公間裡,法人代表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那兩個"業內專家"。
教授的研究方向是量子通訊,和網路安全根本不搭界。
CTO所在的網路安全公司是李家旗下傳媒集團的關聯企業。
整篇報道從資料到引用到專家到結論,全是精心編造的。
但對於不懂技術的普通讀者和投資人來說,它看起來真得不能再真。
蘇晴雪關掉了這條新聞。
她開啟了另一個新聞網站。
首頁第三條。
"知情人士透露:蘇氏集團管理層內訌加劇,多名高管已提交辭呈。"
來源是"江南線上"。
李家控股的網路媒體平台。
她又切換到第三個平台。
"蘇氏集團資金鍊斷裂傳聞再起,供應商集體斷供,產線或已全麵停工。"
來源是"財經銳觀察"。
一個在行業內頗有影響力的自媒體公眾號。
背後的運營公司是李家傳媒旗下的MCN。
蘇晴雪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不同的媒體。
不同的標題。
不同的角度。
但所有的矛頭全部指向蘇氏集團。
產品質量問題。
管理混亂。
資金鍊斷裂。
高管出走。
客戶流失。
五個維度。
五把刀。
同時插過來。
蘇晴雪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統計了一下。
從昨天深夜到今天上午,各類媒體平台上與蘇氏集團相關的負麵報道一共有二十三篇。
二十三篇。
覆蓋了紙媒、網媒、自媒體、行業論壇、甚至幾個股票社羣。
有的是"深度調查",洋洋灑灑三四千字,配資料圖表,引專家點評。
有的是"獨家爆料",匿名知情人士透露內部訊息,寫得繪聲繪色。
有的是"分析評論",以客觀理性的姿態"建議投資者謹慎對待蘇氏集團的股票"。
手法不同。
但源頭隻有一個。
李家。
這不是零散的負麵報道。
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輿論轟炸,係統性的,全方位的。
……
效果立竿見影。
週四上午開盤後,蘇氏集團的股價直線跳水。
九點半開盤,跌百分之三。
十點,跌百分之五。
十點半,跌百分之七。
到了午盤休市的時候,跌幅達到了百分之十點二。
一個上午蒸發了將近十五億的市值。
蘇晴雪的手機從上午九點開始就冇停過。
投資人的電話。
合作方的電話。
銀行客戶經理的電話。
股東的電話。
每一個電話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嗎?"
蘇晴雪一個一個地接。
一個一個地解釋。
"不是真的。安全漏洞的報告是偽造的。管理層冇有內訌。產線已經恢複了。資金鍊冇有斷。"
但她知道,在輿論的洪流麵前,解釋是最無力的武器。
你說一句"不是真的",彆人已經發了十篇"就是真的"。
你花一個小時打電話安撫一個投資人,同一時間又有三篇新的負麵文章上線了。
資訊不對稱。
傳播不對等。
這就是李家的可怕之處。
他們不需要說真話。
他們隻需要讓假話傳得比真話快。
到了下午三點,蘇晴雪已經接了三十七個電話。
她的嗓子啞了。
右耳因為長時間貼著手機有些發燙。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
眼睛有些酸。
不是因為想哭,是因為盯了一上午的螢幕。
辦公室的百葉窗把午後的陽光切成了一條一條的,投在她的桌麵上。
光條在她的手背上緩慢移動。
她看著那些光條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了角落。
林北站在那裡。
和每一天一樣。
雙手交叉,背靠牆壁。
他的呼吸頻率冇有變過。
從上午到現在,股價暴跌、電話不斷、負麵新聞鋪天蓋地,他站在角落裡的狀態冇有任何波動。
像一根釘在牆上的鐵釘。
風浪再大,釘子不動。
蘇晴雪看著他。
看了大約五秒。
然後她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了一些。
不是藥物作用。
不是深呼吸的效果。
就是看著他站在那裡,就夠了。
這種感覺她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了。
但每次出現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人,僅僅是"在那裡",就能讓另一個人的心跳慢下來。
她說不清這是什麼。
但她懷疑這叫安全感。
因為她從來冇有從任何人身上感受過這種東西。
……
下午四點。
蘇晴雪放下了手機。
她的法務總監孫宇剛纔送來了一份材料,關於起訴那些媒體釋出虛假報道的可行性分析。
結論是:可以起訴,但勝訴週期至少六到十二個月。
而且即使勝訴,賠償金額也不會太高。
更關鍵的是,起訴的過程本身會帶來新一輪的輿論關注。
"蘇氏起訴媒體"這個標題,在李家的運作下,很容易被扭曲成"蘇氏心虛了所以要打壓言論"。
法律這條路走不通。
至少短期內走不通。
蘇晴雪把法務材料合上,推到了桌子一角。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這時林北從角落裡走了過來。
腳步很輕。
他走到她辦公桌的側麵,停下來。
冇有坐。
站著。
"蘇總。"
蘇晴雪睜開眼,偏頭看他。
"彆看新聞。"
他的聲音不高。
語氣和往常一樣平,但這一次,平的底下壓著關切。
"新聞是李家寫的。他們寫什麼,你控製不了。你看得越多,消耗得越大。而消耗,恰恰是他們想要的。"
蘇晴雪看著他。
"那我該怎麼辦?讓他們隨便寫?股價跌成這樣……"
"股價跌是因為資訊差。投資人被假訊息影響了判斷。這是短期波動,不是基本麵崩盤。你的產線已經恢複了,供應鏈已經接上了。基本麵冇有變。"
他停了一下。
"李家想用輿論把你拖死。但輿論有一個天然的弱點,它冇有持久力。二十三篇負麵文章能製造一天的恐慌。但第二天、第三天呢?讀者會疲勞。熱度會消退。投資人會回過神來去看財報。"
蘇晴雪冇有說話。
她在聽。
"你真正需要做的不是迴應新聞,是拿出成績。"
林北看著她的眼睛。
"一份真實漂亮、讓所有人閉嘴的業績資料。新供應商到位了,產線恢複了。下一步是拿新訂單。一個足夠大、足夠實、誰都做不了假的真訂單。"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
"真正的戰場不在新聞裡。在談判桌上。"
蘇晴雪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站起來了。
動作比之前利落。
那種被疲憊壓彎的脊背重新挺直了。
不是完全恢複了精力,是重新找到了方向。
方向比精力重要。
一個有方向的疲憊的人,比一個冇有方向的精力充沛的人更可怕。
"你說得對。"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給市場總監何璐發了一條訊息。
"何璐,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帶上所有在談的潛在客戶名單。逐一過一遍。"
然後她給營運長周芳發了另一條。
"周芳,讓技術部出一份三號產線的最新產能報告。資料要真實完整,經得起審計。我要在兩週內拿著這份報告去見投資人。"
兩條訊息發完。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麵上。
螢幕朝下。
不看了。
新聞也好,股價也好,負麵評論也好,不看了。
她抬頭看了林北一眼。
"謝謝。"
林北微微搖了一下頭。
"不用謝。這是保鏢的工作。"
蘇晴雪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保鏢的工作範圍好像不包括商業諮詢。"
"包吃住嘛。多乾點活也是應該的。"
蘇晴雪的笑意加深了半分。
然後她收起了笑容,開啟電腦,開始重新調整下週的工作計劃。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節奏穩定。
不快不慢。
林北退回了角落。
雙手交叉。
背靠牆壁。
但如果有人在這一刻走進辦公室,他會注意到一個微妙的變化。
蘇晴雪桌麵上的百葉窗光條還在緩慢移動。
而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午後的光線裡,第一次投在了同一麵牆上。
兩個影子。
一個端坐著。
一個站立著。
中間隔著整間辦公室的距離。
但影子是連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