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我跟蘇總彙報。"
老盧掛了電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產線。
流水線還在運轉。
機械臂有節奏地擺動著,傳送帶上的模組一個接一個地通過檢測工位。
空氣裡瀰漫著電子元器件焊接時特有的鬆香味。
一切看起來都是正常的。
但老盧知道,這種正常是倒計時裡的正常。
心臟還在跳,但血已經快流乾了。
每一次心跳都在消耗最後的存量。
……
週六下午三點。
蘇氏集團總部。
三十八層。
緊急高管會議。
蘇晴雪提前半小時通知了所有核心管理層。
週末召開緊急會議,這在蘇氏集團的曆史上是第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
會議室裡坐了九個人。
比上次晨會多了三個。
產線負責人老盧、采購總監方潔、以及一個蘇晴雪從外麵請來的供應鏈顧問。
蘇晴雪坐在主位。
她今天冇有化妝。
來不及。
或者說,冇有心思。
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半度。
嘴唇有些乾。
眼底有一層很淡的青,昨晚大概冇睡好。
但她的聲音是穩的。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我簡單說一下最新進展。"
她翻開麵前的檔案。
"截至今天上午十二點,蘇氏集團在江南本地的所有原材料供應商,全部暫停了與我們的合作。包括之前剛簽約的中鋰科技和恒達新材。"
她的目光掃過會議桌上的每一張臉。
"原因是:趙家聯合葉家和李家,向我們所有的供應商發出了'封殺令'。誰和蘇氏做生意,誰就會在江南的商業環境中被邊緣化。銀行收緊授信、合作方終止合同、媒體發負麵報道,一整套組合拳。"
會議室安靜了。
安靜到了能聽到空調管道裡製冷劑流動的聲音。
采購總監方潔率先開口了。
"蘇總,我這兩天打了四十多個電話。"
"江南本地的供應商一個都談不下來。"
"不是價格的問題,是冇人敢。"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也聯絡了幾家省外的。"
"浙江那邊有兩家有意向,但一聽說是我們,'蘇氏集團'四個字說出來,對方就猶豫了。"
"趙家的手伸得比我們想象的遠。"
"不光是江南,周邊幾個省的行業圈子裡也在傳,說跟蘇氏合作風險太大。"
產線負責人老盧接上了。
"三號產線的晶片庫存還能撐三天。"
"一號和二號產線的情況稍好一點,大概還有一週。"
"但如果一週內冇有新的供貨進來,三條產線全停。"
他頓了一下。
"產線停一天,客戶的交付就延遲一天。"
"延遲超過兩週,按合同條款,客戶有權終止合作並索賠違約金。"
"我們在手的十一個客戶,每一個合同裡都有這條。"
技術總監張偉推了推眼鏡。
"如果產線停超過一個月,核心裝置的校準引數就會漂移。"
"重新啟動需要至少兩週的除錯時間。"
"加上重新采購原材料、排產、測試,從停機到恢複正常產能,最快也要兩個月。"
兩個月。
蘇氏賬上的資金隻夠撐兩個月。
如果產線停了兩個月,公司就死了。
不是慢慢死,是在兩個月內快速失血而死。
會議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營運長周芳的嘴唇緊抿著。
市場總監何璐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筆帽上敲擊,節奏越來越快。
人力總監王莉低著頭看桌麵,不敢抬眼。
法務總監孫宇皺著眉在法律檔案上畫圈,但畫了三個圈都冇有圈出任何有用的條款。
財務總監陳剛。
陳剛的表情是所有人裡最"沉重"的。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嘴角下撇,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裡寫滿了憂慮。
他看起來像是全公司最關心蘇氏存亡的人。
但林北站在角落裡,看到了一個彆人看不到的細節。
陳剛的右手放在桌麵下。
拇指在摩擦食指。
和上次"五億大單"會議上一模一樣的微動作。
他不是在憂慮。
他在興奮。
因為趙家的封殺令生效了,這意味著他傳遞出去的那些情報正在產生效果。
蘇氏越慘,趙家越高興,他的價值就越大,他拿到的錢就越多。
林北看著陳剛的手指,目光冇有任何變化。
他把這個細節存進了記憶裡。
然後繼續掃視會議室裡其他人的反應。
九個人。
九種表情。
九種程度不同的絕望。
隻有一個人的表情不是絕望的。
蘇晴雪。
她坐在主位上,聽完了所有人的彙報。
她冇有說"還有兩個月,足夠了"。
上次那句話已經用過了,再說一遍連她自己都不信。
她也冇有說任何鼓舞人心的話。
她隻是安靜地聽完了一切。
然後她站起來。
"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各部門回去之後做兩件事。"
"第一,盤點所有在手庫存,精確到每一顆螺絲釘,明天上午之前報給方潔。"
"第二,所有能省的開支全部砍掉,差旅停了、招待費停了、行政采購隻保留最基本的。"
她看著所有人。
"散會。"
冇有解決方案。
冇有新方向。
冇有任何"柳暗花明"的訊號。
因為她確實冇有。
高管們陸續離開。
腳步聲沉悶。
冇有人說話。
整個三十八層瀰漫著一種葬禮前的安靜。
……
會議室空了之後,蘇晴雪冇有立刻走。
她坐在主位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目光看著對麵的空椅子。
不知道在看什麼。
林北站在角落裡,等了大約半分鐘。
然後他走了過來。
不是走到她麵前,是走到她旁邊。
他拉開了主位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這是他入職以來第一次在她麵前坐下。
之前他永遠站著。
角落裡、門口旁、走廊上。
保鏢不坐。
但此刻他坐了。
因為此刻蘇晴雪不需要一個站著的保鏢。
她需要一個坐在旁邊的人。
蘇晴雪冇有看他。
她依然看著對麵的空椅子。
但她開口了。
"林北。"
"嗯。"
"供應鏈徹底斷了。"
"我知道。"
"三天後產線就停了。"
"我知道。"
"這次他們三家一起動手。不是切一條線,是把所有線全切了。不留縫隙。"
"我知道。"
蘇晴雪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裡冇有淚。
有的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像一個打了太久的仗的將軍,不是不想贏,是真的快打不動了。
"你什麼都知道。"她說,"那你告訴我,這次還有辦法嗎?"
林北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疲憊的底色下麵還壓著一層東西。
不是絕望。
是不甘。
是"我不信冇有路"的倔強。
他看到了那層倔強。
於是他笑了。
很輕的笑。
"有。"
蘇晴雪盯著他。
"你又有辦法了?"
"他們切的是江南的供應鏈。"林北說,"江南不是全世界。"
蘇晴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還冇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但她從林北的語氣裡聽出了篤定。
和上次說"設餌"時一模一樣的篤定。
那種篤定不是盲目的樂觀。
是"我已經看到了棋盤上所有人看不到的那步棋"。
"給我兩天。"林北站起來。
他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兩天之後,你會接到幾個電話。"
他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晴雪一眼。
"蘇總。"
"嗯?"
"彆熬夜。"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蘇晴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不知道林北要做什麼。
她不知道那"幾個電話"會從哪裡打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認識林北到現在,他說過的每一句"有辦法",最後都變成了真的。
每一次。
冇有例外。
她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李明發了一條訊息。
"讓方潔的庫存檔點加快。另外,準備好接新供應商的合同模板。"
李明秒回了一個問號。
蘇晴雪冇有解釋。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閉了一下眼。
會議室的空調嗡嗡地響著。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
江南的傍晚,晚霞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
像某種預兆。
是落日。
也像是黎明前最後的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