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仁和醫院。
林北先去了六樓VIP病區的608房間。
他父親林正國的病房。
張秀蘭已經在了。
她一大早從翠屏花園的新公寓走過來,給林正國帶了一鍋親手熬的小米粥。
粥裝在一個保溫桶裡,開啟蓋子還冒著熱氣。
"北兒,你也喝一碗?"
"媽,我吃過了。"
林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林正國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右手能做一些簡單的抓握動作了。
康複理療師昨天下午來過一次,做了第一輪評估和訓練。
理療師是方遠誌特意安排的。
一個從省康複中心返聘回來的老專家,姓陳,六十多歲,在神經康複領域乾了三十年。
陳專家看了林正國的情況後說了一句話:"恢複的希望是有的。"
"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毅力,至少半年到一年。"
張秀蘭聽了之後哭了一場。
是高興的哭。
有希望就好。
有希望就夠了。
林北陪了父母半小時。
幫母親把保溫桶洗了,又檢查了一遍病房裡的監護裝置引數。
這已經成了他每次來的固定動作。
九點五十分,他看了一眼時間。
"媽,我出去辦點事。中午回來。"
"去吧去吧。"張秀蘭擺擺手,"彆惦記我們,你爸有我看著呢。"
林北出了608,沿著走廊朝612的方向走。
兩個房間之間隔了三道門。
走廊裡鋪著淺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水墨畫,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檀香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VIP病區很安靜。
偶爾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612的門是關著的。
門旁邊站著一個人,李明。
他今天換了一身新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昨晚在事故現場的狼狽樣子體麵了不少。
但眼睛裡還有紅血絲。
大概一夜冇怎麼睡。
看到林北走過來,李明的表情立刻變了。
從焦慮切換成了一種介於感激和恭敬之間的複雜神情。
"林先生!"
他快步迎上來,伸出雙手握住了林北的手。
力度很大。
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的繩子。
"蘇總在裡麵,她今天狀態好多了。"
"CT結果出來了,冇有顱內出血,就是腦震盪和一些軟組織挫傷。"
"醫生說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
"嗯。"
"蘇總早上就在等您了。七點鐘就醒了,讓我把病房收拾了一遍。還。"
李明忽然頓了一下。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
"請進。"
他推開了612的門。
......
病房很大。
和608的格局差不多。
四十多平米,全電動病床,南向落地窗,可以看到醫院花園和遠處的翠屏山。
但612的佈置比608多了一些東西。
床頭櫃上擺著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一份開啟了一半的財務報表。
旁邊是一摞檔案。
厚厚的,用彩色便簽標記了十幾個頁碼。
還有一部手機、一副藍芽耳機、一杯咖啡。
咖啡已經涼了。
杯壁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這不像一個病人的病房。
更像一個把辦公室搬到了醫院裡的工作狂的臨時指揮部。
蘇晴雪靠在床頭。
她醒著。
她在看那摞檔案。
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簽字筆,在某一頁的邊緣寫了幾個字。
筆跡很快,力度很重,隔著幾米都能看到紙麵被筆尖壓出了凹痕。
聽到門響,她抬起了頭。
林北第一次在正常光線下看到了她的臉。
昨天在火光和煙霧中,他隻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被橘紅色光影籠罩的輪廓。
現在是上午的自然光。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病房映成了一片溫暖的淺金色。
蘇晴雪坐在這片淺金色的光裡。
她冇有化妝。
素顏。
額頭上的擦傷貼了一小塊膚色的創可貼,幾乎看不出來。
頭髮冇有紮,散落在肩膀上。
黑色的長髮襯著白色的病號服,對比鮮明到了像一幅水墨畫。
她的臉。
林北在昨晚的火光中已經看過一次了。
但那次是在緊急狀態下的快速掃描。
注意力集中在傷勢上,冇有多餘的精力去感受彆的。
現在不一樣了。
冇有火光、冇有濃煙、冇有倒計時的爆炸。
隻有安靜的病房和上午的陽光。
在這種環境下。
蘇晴雪的臉產生的視覺衝擊力,比昨晚在火光中更強。
不是那種濃妝豔抹堆砌出來的驚豔。
是一種乾淨純粹,冇有任何修飾的好看。
像一塊冇經過打磨的玉。
光澤是從內部透出來的。
林北在門口站了大約半秒。
然後他走了進去。
蘇晴雪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麵對麵地看到這個救了她命的人。
她的第一反應是。
年輕。
比她想象中年輕很多。
電話裡他的聲音低沉沉穩,給人一種三十五六歲成熟男人的感覺。
但麵前這個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麵部輪廓硬朗,但冇有那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滄桑。
麵板偏黑。是那種長期在戶外經受風吹日曬的健康的深色調。
眉骨很高,眼窩略深,眼睛不算大但明亮。
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特有的靈動。而是一種沉著的、安定的、像深潭一樣看不到底的光。
她的第二反應是。
普通。
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夾克。
不是什麼品牌貨,就是那種在路邊服裝店花一兩百塊就能買到的普通夾克。
裡麵是一件深灰色的圓領T恤。
下麵是黑色長褲和一雙軍靴。
冇有手錶,冇有首飾,冇有任何能標示身份或品味的裝飾品。
從穿著上判斷,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退伍兵。
和她之前接觸過的那些西裝革履、手戴名錶、開著豪車的商界人士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
蘇晴雪的第三反應推翻了第二反應。
他的氣質不普通。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普通。
穿著是普通的,表情是普通的,走路的姿態看起來也是隨意的。
但她的直覺發出了一個訊號。
這個人不簡單。
蘇晴雪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五年。
她見過太多人了。
見過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見過深藏不露的老狐狸,見過表麵謙和內心狠辣的笑麵虎。
五年的經驗讓她練就了一種本事。
在和一個人接觸的前三十秒內,對這個人形成一個大致準確的初始判斷。
麵前這個人給她的初始判斷是。
從容。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從容"。
裝出來的從容有痕跡。
眼神會漂移,手會找不到地方放,腳步會在某個瞬間出現不自然的停頓。
這個人的從容是渾然天成的。
像是他走進的不是一間陌生女人的病房,而是他自己的客廳。
冇有緊張,冇有拘束,也冇有過度的放鬆。
一切都是剛好的。
這種"剛好"。
蘇晴雪隻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真正站在高位的人。
那些掌控全域性、習慣了發號施令、在任何場合都能穩住自己重心的人。
她見過的這種人不多。
一個是她的導師。
麻省理工的一位終身教授,同時也是三家上市公司的董事會成員。
一個是她在一次商界晚宴上遠遠見過的某位副省長。
麵前這個穿軍綠夾克的年輕人。
他身上的那種從容,和那兩個人是同一個級彆的。
這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