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將近二十分鐘。
中間冇有說話。
趙虎坐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檯燈的光把林北的臉照成了半明半暗；明亮的那半邊麵無表情，黑暗的那半邊看不到任何線索。
二十分鐘後，林北合上了最後一頁。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簾是拉著的，但窗簾的布料很薄，月光透過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灰白色形狀。
"不是一個趙家。"林北說。
趙虎的身體微微一動。
"蘇氏集團現在麵對的不是一個趙家。是三個家族同時在動手。"
他轉過身，看著趙虎。
目光在檯燈的光線裡亮得不正常。
"上遊——趙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
"蘇氏集團的新能源業務需要大量的鋰電池原材料。"
"這些原材料的主要供應商是三家公司——中鋰科技、恒達新材、江南礦業。"
"這三家公司在過去兩個月裡先後以各種理由削減了對蘇氏的供貨量。"
"中鋰減了百分之三十，恒達減了百分之四十，江南礦業直接斷供了。"
他看著趙虎。
"這三家公司的幕後大股東你查了嗎？"
"查了。"趙虎的臉色沉了下去，"中鋰科技的第二大股東是趙家旗下的一個投資公司。"
"恒達新材的董事長和趙建國是高爾夫球友。"
"江南礦業更直接——法人代表就是趙陽他表舅。"
"趙家切斷了蘇氏的上遊。"
林北伸出第二根手指。
"資金端——葉家。"
"蘇氏集團去年擴張得很快。"
"新總部的地、高新區的研發中心、以及三條新能源產線——總投入超過五十億。"
"這些錢不可能全是自有資金，一定有大量銀行貸款。"
趙虎接上了。
"對。蘇氏集團在江南商業銀行有兩筆大額貸款；一筆十二億，一筆八億。"
"兩筆加起來二十億。"
"這兩筆貸款的狀態？"
"一筆被凍結了。上個月江南商業銀行以'風控審查'為由，凍結了那筆十二億的貸款額度。還冇有抽貸，但新的放款全部停了。"
"江南商業銀行的董事會——"
"葉天成是副董事長。"趙虎說。
林北的第二根手指冇有放下。
他伸出了第三根。
"下遊——李家。"
"蘇氏集團的智慧供應鏈業務，最大的幾個客戶是江南本地的製造業企業。"
"這些企業需要蘇氏的係統來優化物流和倉儲管理。"
"過去一個月裡，至少有四家企業終止了和蘇氏的合作，轉投了一家叫'智鏈科技'的公司。"
趙虎已經不需要林北繼續往下推了。
"智鏈科技——李家的產業。"
"李宗瑞的兒子李浩宇搞的。成立不到半年，技術能力遠不如蘇氏。"
"但價格壓得極低——幾乎是半價在搶蘇氏的客戶。"
"虧本搶客。"
"對。不計成本地搶。目的不是賺錢——是把蘇氏的客戶全部挖走。"
林北把三根手指收了回來。
他的手握成了拳，輕輕敲了一下窗框。
"上遊斷供。資金凍結。下遊挖角。"
他的聲音很平靜。
像是在複述一道數學題的已知條件。
"三條絞索。同時收緊。趙家勒脖子，葉家掐血管，李家挖根基。"
他轉過身，靠在了窗框上。
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的五官輪廓切得格外分明。
"趙虎，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不是。"趙虎搖頭，"三個家族同時動手，不可能是各自為戰。一定有人協調。"
"誰？"
趙虎想了想。
"趙家和葉家有聯姻關係，葉天明和趙陽走得近。"
"葉家和李家在傳媒上有合作。"
"這三家之間本來就有利益紐帶，要協調起來並不難。"
"還有一個人。"林北說。
趙虎看著他。
"王天賜。"
趙虎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家目前還冇對蘇氏動手——"
"正因為冇動手。"林北說，"趙家動了上遊，葉家動了資金，李家動了下遊。"
"三家分工明確、節奏同步。"
"這種級彆的協調，不是趙陽和葉天明兩個人能搞定的。"
他頓了一下。
"需要一個所有人都買賬的人來牽頭。"
"這個人要有足夠的資源和地位讓三個家族同時聽他的指揮。"
"在目前的江南，隻有一個人具備這個條件。"
"王天賜。"趙虎說。
"王天賜。"林北點頭，"他不需要親自下場。"
"他隻需要在幕後做一個分配，告訴趙家去切上遊，告訴葉家去切資金，告訴李家去切下遊。"
"然後他坐在天悅酒店的總統套房裡，等蘇氏集團被絞死，最後出麵以白衣騎士的姿態收購殘骸。"
趙虎倒吸了一口涼氣。
白衣騎士。
最毒的一手。
讓彆人做惡人，自己做好人。
等蘇氏集團被三家聯手逼到絕境的時候，王家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現——出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價格收購蘇氏。
蘇晴雪在山窮水儘的情況下可能不得不接受。
而到那時候，蘇氏集團的兩百億市值可能已經縮水到了五十億。
王家用五十億買一個值兩百億的公司。
賺四倍。
還賺了名聲。
"這幫人——"趙虎的牙咬得咯吱響。
林北走回桌邊坐下。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
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散步時的閒適，不再是救人時的專注，也不再是聽劉大胖講故事時的放鬆。
那是一種趙虎極其熟悉的眼神。
在北境的作戰指揮室裡，在沙盤推演的燈光下，在每一場重大戰役開始之前——龍帥就是這個眼神。
冷靜。銳利。全域性性的審視。
像一隻鷹從高空俯瞰地麵上所有的獵物和陷阱。
"蘇氏被圍攻不是偶然。"林北開口了。
"四大家族在聯手吞併江南的新興企業。蘇氏隻是第一個目標。"
"吃掉蘇氏之後，下一個就是其他不聽話的中小企業。"
"一家一家吃，一塊一塊吞。"
"直到整個江南的經濟命脈全部攥在他們手裡。"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四個圓圈，分彆標著"趙""葉""李""王"。
中間畫了一個小圓圈，標著"蘇"。
四條線從四個圓圈指向中間。
趙虎看著那張圖。
簡單到了像一個小學生畫的。
但意思清清楚楚——四麵圍城。
"龍帥。"趙虎說，"那咱們的切入點在哪？"
林北在圖上又畫了一個圈。
位置在四個大圓圈的外麵。
標了兩個字——"林"。
他在"林"和"蘇"之間畫了一條線。
"先接觸，再介入，最後——破局。"
他放下了筆。
"明天我去仁和醫院見蘇晴雪。先瞭解她本人的態度和判斷。"
"一個能在四大家族的圍堵下扛五年的女人；不會是個簡單角色。"
趙虎點頭。
"我要你繼續查。"林北說，"趙家那輛SUV的司機，找到他。"
"不用打草驚蛇，隻要確認他的身份和指揮鏈——誰下的命令，中間經過了幾個人。"
"這條證據鏈要完整。"
"明白。"
"還有——王天賜在江南的活動軌跡。"
"他最近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談了什麼事。上次讓查的材料繼續補充。"
"劉影那邊的材料已經有一部分了。我再補充。"
"好。"
林北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攏，放回牛皮紙袋。
他把紙袋遞給趙虎。
"這些東西找個安全的地方存。"
"不能放在老宅裡；趙家的人來過一次，不排除還會來。"
趙虎接過紙袋，塞進了外套內側的暗兜裡。
"龍帥，還有一件事。"
"嗯？"
趙虎猶豫了一下。
"蘇晴雪住在仁和醫院，您父親也住在仁和醫院。萬一——"
"我知道。"林北說。
他想了一下。
"沒關係；仁和醫院是江南最好的私立醫院。"
"誰都可以住。蘇晴雪不會無緣無故查一個普通住院患者的身份。"
"就算她知道我父親也住在那裡，也不會往深了想。"
趙虎點頭。
"但你去見她的時候注意分寸。"他補了一句，"劉影說過——蘇晴雪的觀察力極強。"
"能在商場上扛五年的人，不可能看人不準。"
"龍帥的氣質和普通退伍兵差太遠了。"
"見麵時間越長，她看出破綻的概率越大。"
林北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意思。
"趙虎，你什麼時候開始操心我的'氣質'問題了？"
趙虎的臉微微一紅。
"我這不是——"
"放心。"林北打斷了他，"我知道分寸。"
他走到正屋門口，推開門。
夜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桂花樹最後一點殘存的香氣。
深秋了。
桂花快謝完了。
林北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
滿天的星。
在青梧巷這種老城區——遠離新區的高樓和霓虹燈，夜空的星星格外密。
像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
他想到了一個小時前電話裡蘇晴雪的聲音。
清冷，沙啞。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冷空氣。
他想到了劉影在檔案裡寫的那行字——"江南女戰神。五年做到兩百億。"
他想到了那塊四十畝的地——"八個億不賣，八十億也不賣。"
有意思。
這個女人——有意思。
林北迴到屋裡。
關燈。
躺在行軍床上。
閉眼。
三十秒後呼吸變得均勻。
他睡著了。
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而龍帥有一個本事——不管明天的仗有多大，前一夜都能睡得很熟。
這是戰場上最珍貴的能力之一。
窗外月光如水。
青梧巷安安靜靜。
但這座城市的暗流——正在從四麵八方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