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退伍兵不應該有這種氣質。
蘇晴雪把這個疑問暫時壓了下去。
她放下手裡的簽字筆,朝林北微微點了一下頭。
"請坐。"
聲音不是昨晚電話裡的沙啞了。
恢複了大半。
清冷乾淨、帶著一絲天然的距離感。
不是傲慢,是習慣。
一個長期坐在決策者位置上的女人,說話的方式天然就帶著一種"我說你聽"的節奏。
林北拉過病床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
"先生,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蘇晴雪看著他的眼睛。
目光是直的。
冇有閃躲,冇有客套的迂迴。
就是直直地看著他。
把"感謝"這兩個字用眼神和語氣同時傳遞過來。
"這份恩情我蘇晴雪記下了。"
她停了一下。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林北。"
"林先生。"蘇晴雪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像是在把它存進某個重要的記憶格子裡。
"林先生,你的恩情我一定報答。你想要什麼?"
她的語氣很平靜。
不是施捨的語氣。
是商人的語氣。就事論事,等價交換。
"錢?房子?工作?隻要我能辦到的,你開口就行。"
林北看著她。
然後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但那一下笑讓他整個人的氣質從"沉穩"變成了"溫和"。
像一塊冷鐵忽然被陽光照了一下,表麵泛出了一層暖色,讓蘇晴雪微微失神了一瞬間。
"不用。舉手之勞。"
四個字。
蘇晴雪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舉手之勞?
從一輛即將爆炸的車裡把人救出來。
徒手撕開變形的鋼鐵車門,叫"舉手之勞"?
這個人要麼極度謙虛。
要麼他的"舉手"的標準和正常人不在一個維度上。
蘇晴雪冇有接"不用"這個回答。
她不是一個輕易接受拒絕的人。
在商場上,對方說"不用"通常意味著兩件事。
要麼價碼不夠,要麼對方想要的不是錢。
她決定換一個角度。
"林先生介意我問幾個私人問題嗎?"
"問。"
"你的手。"
蘇晴雪的目光從林北的臉上移到了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她看得很仔細。
林北的手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下。
從外形上看,這是一雙和他的穿著一樣"普通"的手。
不戴戒指,不戴手錶,指甲剪得很短,麵板粗糙。
但蘇晴雪看到了細節。
指節粗壯,不是那種天生骨架大的粗壯,而是經過長年反覆衝擊和磨損之後、關節囊增厚、骨密度增加的那種。
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繭。
不是勞動的繭。
繭的形狀和位置太特殊了。
蘇晴雪見過類似的繭。
她的一個客戶是軍工企業的老闆,那個人給她看過自己年輕時當偵察兵留下的虎口槍繭。
形狀一模一樣。
"你以前當過兵?"
"剛退伍。"
"哪個軍區?"
"北境。"
蘇晴雪的眼神閃了一下。
北境。
那不是什麼安逸的地方。
那是駐守國門的前線軍區。
能從北境全須全尾地退伍回來的人。
至少說明兩件事:他冇有在戰場上受到致殘級彆的傷,以及他的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足以承受北境那種強度的服役環境。
"服役幾年?"
"五年。"
"軍銜?"
林北看了她一眼。
目光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小班長。"
蘇晴雪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冇有相信這個回答。
但她也冇有追問。
因為她從那一絲笑意裡讀出了一個訊號。
這個人不想說。
不想說就不問。
這是蘇晴雪的準則。
在商場上,逼人說不想說的話是最蠢的做法。
聰明的做法是。
記下來,以後慢慢看。
她換了個話題。
"林先生,你退伍之後打算做什麼?"
"還冇想好。"
"住在江南?"
"對。老家在這兒。"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父母。"
蘇晴雪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從林北的手上收回來,重新落在了他的臉上。
她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裡她在做一個決定。
一個在正常情況下她不會在認識一個人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候做的決定。
但現在不是正常情況。
昨天有人要她的命。
她的保時捷變成了一堆廢鐵。
她的額頭上還貼著創可貼。
她的公司正在被四麵圍攻。
她的身邊。冇有一個能在物理層麵保護她安全的人。
李明是好秘書,但他一百四十斤的體重連周大壯的一拳都扛不住。
公司的安保部門有十幾個保安,但那些人的水平僅限於看大門和巡邏。
遇到真正要命的場麵,比如昨天那種專業級彆的逼車謀殺,他們一個都指望不上。
而麵前這個人。
他從一輛即將爆炸的車裡把她救了出來。
徒手撕開了鋼鐵車門。
抱著她衝過了六車道的馬路。
在爆炸前三秒把她帶到了安全區域。
全程冷靜得像在執行一套排練過無數次的程式。
這個人有能力保護她。
問題是,他願不願意。
蘇晴雪做了決定。
"林先生。"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
從"感謝"的語氣切換成了"談判"的語氣。
聲音更低了一度,節奏更慢了一拍。
眼神從溫和變得認真,是那種在會議室裡拍板簽約之前的認真。
"我有一個提議。"
林北看著她。
"你願意來我公司工作嗎?"
她停了一下。
"我需要一個保鏢。"
病房裡安靜了。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一聲接著一聲。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蘇晴雪和林北之間的地板上畫出一條明亮的分界線。
她線上的一側。
他線上的另一側。
林北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在了一起。
和昨天在火光中的那次對視不同。
那次她是半昏迷、模糊的隻記住了一雙眼睛。
這一次是清醒的、且能清晰的完全看得見對方。
林北的表情冇有變化。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些東西在轉動。
蘇晴雪看不懂那些東西。
她隻是覺得。
這個人在思考。
而且思考的維度可能比她以為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