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兩頭都沉默了一瞬。
蘇晴雪先開口了。
"李明告訴我，是你把我從車裡救出來的。"
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
但語序清晰，邏輯完整。
一個剛從腦震盪中醒來的人能把話說成這樣。
說明她的意誌力極強，強到可以壓著身體的不適把思維拉回正軌。
"車門是變形的。他說你徒手把門撕了下來。"
她停了一下。
"是真的嗎？"
林北靠在濱江步道的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江麵。
"門卡住了，使了點勁。"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不是真的在笑——是一種"你這話我信了纔有鬼"的無奈。
但她冇有追問。
"先生，我叫蘇晴雪。"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意外。
"你的秘書遞了名片。"
"李明做事一向周全。"蘇晴雪的語速慢慢恢複了正常，"先生，我想當麵謝謝你。方便的話，能來一趟醫院嗎？我在仁和醫院。"
仁和醫院。
和他父親住的同一家。
"哪天？"
"明天？上午。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可以。"
"那我讓李明在大廳等你。VIP病區612。"
"好。"
"先生——"她在掛電話前又叫了一聲，"謝謝你。"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輕到了像是用氣聲推出來的。
但分量很重。
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是這個人，她現在應該在殯儀館，不是在醫院。
電話掛了。
林北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一眼天。
月亮升起來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錦江的江麵上，把水麵鍍成了一層銀灰色。
他轉身朝青梧巷的方向走去。
——
當晚。
青梧巷17號。
趙虎回來了。
他帶了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麵裝著厚厚一遝材料。
有列印的檔案，有手寫的筆記，還有幾張從監控截圖裡翻拍的照片。
兩個人坐在正屋裡，門關著，窗簾拉著。
桌上點了一盞檯燈——老宅的電線老化，隻有客廳的一個插座還能用。
趙虎把牛皮紙袋裡的材料一樣一樣攤在桌上。
"龍帥，車禍的事查深了。結果比我想的要複雜。"
林北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
"說。"
趙虎把一張照片推到林北麵前。
照片是模糊的監控截圖。
畫麵上是一輛黑色豐田陸巡，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的——應該是江邊路某根電線杆上的天眼攝像頭。
時間點顯示是下午五點三十七分。
比車禍發生時間早了三分鐘。
照片裡，黑色SUV停在江邊路西端的一個路口，引擎冇熄。
駕駛座的窗戶開著半扇。
能隱約看到駕駛員的側臉——戴著鴨舌帽，麵部特征不清楚。
但副駕駛座上冇有人。
後排也冇有人。
"隻有司機一個人。"趙虎說。
"一個人就夠了。"林北看著照片。
"說明這個司機是專業的。不需要幫手。"
趙虎點頭。
"我查了他的行駛軌跡。這輛車下午四點從城東趙氏速運的停車場出來，四點二十到了城南工業區附近。"
"然後就在江邊路的西端一帶兜圈子——整整兜了一個多小時。"
"等獵物。"
"對。他在等蘇晴雪的保時捷出現在江邊路上。"
趙虎又推過來一張紙——上麵手寫著一段時間線。
"蘇晴雪今天下午在高新區有一場商務會議。
會議五點結束。從高新區回她在翠屏山的家，最短的路是走環城快速路。
但今天環城快速路出了一個小追尾事故，導航推薦了繞行路線——走城南的江邊路。"
林北的眉頭動了一下。
"環城快速路的追尾——也是安排的？"
趙虎搖頭。
"我查了，那個追尾是真的。兩輛私家車刮蹭，跟趙家沒關係。"
"但趙家的人顯然提前知道了這個資訊——可能是通過導航平台的實時路況資料判斷出蘇晴雪會改道走江邊路。"
"所以他們不是在碰運氣。"
"不是。他們掌握了蘇晴雪的出行規律，又利用了實時路況的偶然變數。"
"等她必然經過江邊路的時機發動襲擊。"
林北靠在椅背上。
"趙傢什麼時候開始盯上蘇晴雪的？"
趙虎翻出了另一份檔案。
"這是我從趙家那邊挖出來的資訊。通過之前安插在趙氏速運裡的一條線傳回來的。"
"不算核心情報，但夠拚出一個大概。"
他把檔案攤開，指著上麵的幾段文字。
"起因是一塊地。城南濱江新區有一塊四十畝的商業用地，位置極好——緊鄰錦江，周邊全是新開發的高階住宅區。
這塊地目前的使用權在蘇氏集團手裡。
蘇晴雪兩年前通過公開招拍掛拿下的，準備建蘇氏集團的新總部。"
"趙家看上了這塊地？"
"不隻是看上了。"
"趙陽想在那塊地上建一個高階商業綜合體——酒店、寫字樓、購物中心三合一。"
"他的規劃方案已經做好了，投資方也談好了，就差這塊地。"
趙虎的語氣變沉了。
"兩個月前，趙陽找蘇晴雪談過一次。
出價八個億，買這塊地的使用權。
當時的市場價大概六個億左右——趙陽給了兩個億的溢價。
按理說條件已經很優厚了。"
"蘇晴雪拒了。"
"拒了。一口回絕。"趙虎點頭，"她的原話——據說是在趙陽的辦公室裡當麵說的——'這塊地是蘇氏集團的根基，不賣。"
"八個億不賣，八十億也不賣。'"
林北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八十億也不賣。
這種話說出來是需要底氣的。
在江南這個地方，對趙家少爺當麵說"不"的人——她可能是活著的裡麵的頭一個。
"趙陽惱了？"
"惱得很厲害。據說當場摔了茶杯。"趙虎說，"趙陽這個人——龍帥你也知道——他比葉天明聰明，但比葉天明更記仇。"
"葉天明被拒絕了頂多罵幾句。"
"趙陽被拒絕了，他會記在心裡，然後找機會讓你付出代價。"
"所以他決定直接把人做掉。"
"對。人冇了，蘇氏集團就亂了。到時候趁亂收購那塊地——甚至收購整個蘇氏——都不是難事。"
林北沉默了幾秒。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零散的材料。
監控截圖、時間線、地塊資訊、趙陽的出價記錄。
碎片。
每一塊碎片單獨看都不完整。
但拚在一起，就是一張清晰的圖。
一張蓄謀已久的謀殺拚圖。
"趙家的事先放一邊。"林北忽然開口，"蘇氏集團現在整體是什麼狀況？"
趙虎從牛皮紙袋最底下抽出了最後一份材料。
這份最厚。
足有二十多頁。
"這個是劉影那邊幫忙整理的。"趙虎說，"龍帥，看完你可能會改變對這件事的判斷。"
林北拿過來，翻開了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