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路西段。
保時捷殘骸的火已經滅了。
消防車在十分鐘前趕到,用泡沫滅火器把明火壓了下去。
殘骸在路燈下冒著白煙,焦黑的骨架像一具被烤乾了的動物骨骼。
原來價值兩百多萬的保時捷帕納梅拉,現在隻剩下一堆變形的鋼鐵和燒化的塑料。
護欄也毀了。
撞擊點的鋼管被撞彎了將近四十五度,斷口處的金屬茬子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交警已經拉了警戒線。
兩輛警車停在路邊,四個交警在拍照取證。
路過的車輛減速慢行,車窗裡的人伸長脖子張望。
林北從警戒線外麵走過。
冇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過了現場,繼續朝前。
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了一條通往濱江步道的岔路。
岔路上冇有路燈,隻有江麵上反射的微弱光芒。
他在一張麵朝錦江的石凳旁邊停了下來。
趙虎從石凳後麵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和往常一樣——無聲無息,像從黑暗中凝結出來的。
"龍帥。"
林北在石凳上坐下了。
"都看到了?"
"看到了。"趙虎點頭,"從頭看到尾。您撕車門的時候我差點衝出來幫忙——後來發現不需要。"
他的語氣裡有一絲很淡的感慨。
龍帥就是龍帥。
彆人麵對著火的汽車是手足無措的恐懼。
龍帥麵對著火的汽車是——評估、計算、執行。
三個步驟,不多不少。
像在戰場上拆一顆定時炸彈一樣冷靜。
"那個女人的身份查到了嗎?"林北問。
趙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是他在等待的間隙裡手寫的簡報。
他展開紙,藉著江麵的微光唸了一遍。
"蘇晴雪。女。三十歲。蘇氏集團創始人兼總裁。"
"蘇氏集團成立於五年前,總部在江南市高新區。主營業務是新能源技術和智慧供應鏈。目前市值約兩百億,在江南商界排名前十。"
"蘇晴雪本人——白手起家,冇有家族背景。父母是普通工人,已經退休。
她本科是江南大學計算機係的,碩士在A國麻省理工讀的人工智慧方向。
回國後在一家科技公司乾了兩年,然後辭職創業。五年做到兩百億。"
趙虎停了一下。
"在商界的評價很高。業內人稱她'江南女戰神'。
做事果斷,眼光毒辣,談判桌上從不退讓。
但為人低調,幾乎不參加社交場合。
冇有緋聞,冇有醜聞。
唯一一次上熱搜是去年在商業峰會上公開批評四大家族的行業壟斷。"
趙虎抬起頭看了林北一眼。
"龍帥,這個女人不簡單。"
林北冇有說話。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看著錦江的江麵。
江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遠處對岸的淺山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偶爾有一艘亮著燈的貨船從上遊飄下來,船燈在水麵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金色尾巴。
"那輛黑色SUV。"林北開口了。
"我記下車牌了。"趙虎立刻接話,"蘇AK8857。黑色豐田陸巡,全尺寸SUV。撞完之後往西跑了,消失在工業區方向。我讓人去查了。"
"查到了?"
"查到了。"
趙虎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輛車登記在一家叫'順達汽貿'的公司名下。
順達汽貿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孫建軍的人——這個人是趙家的白手套。
他名下一共有七家公司,全部是趙家的影子公司。"
他停了一下。
"那輛車——是趙家的。"
石凳旁邊安靜了一瞬。
江風吹過,帶起了一陣細微的水腥氣。
林北的表情冇有變化。
他似乎並不意外。
"趙家。"他重複了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
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猜到了的答案。
趙虎看著龍帥的側臉。
江麵的微光照在他的輪廓上,把他的麵孔分成了明暗兩半。
明的那一半平靜如水。
暗的那一半——看不到表情。
"龍帥,趙家先是派人打您,現在又撞蘇晴雪。"趙虎的語氣壓得很低,"這個趙陽,膽子是真的大。"
"不是膽子大。"林北說。
"是習慣了。"
他站起來。
"在江南橫行了這麼多年,誰擋路就碾誰。碾慣了,就覺得所有人都可以碾。"
他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包括蘇晴雪。包括我。"
趙虎的嘴角抽了一下。
碾龍帥?
趙家要是知道他們想碾的那個人手裡曾經握著三十萬大軍的調令——
不知道趙陽還能不能坐得穩他那把椅子。
兩個人沿著濱江步道往回走。
江風在身後吹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一段之後,趙虎忽然問了一句。
"龍帥,蘇晴雪的事——咱們管嗎?"
林北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幾步。
步伐冇變,還是那種不快不慢、穩定均勻的節奏。
"趙虎,你覺得四大家族在江南乾的這些事——逼死我爸、欺負我媽、強拆老百姓的房子、剋扣工人工資、現在又想撞死一個敢說真話的企業家——"
他頓了一下。
"你覺得這些事該不該有人管?"
趙虎冇有說話。
因為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林北繼續往前走。
"蘇氏集團如果倒了,四大家族就徹底壟斷了江南。到時候整座城市從上到下、從商業到民生、從輿論到司法,全是他們的。"
"這事兒——管。"
兩個字。
乾脆利落。
趙虎咧了一下嘴。
他聽出來了——龍帥說的不是"幫蘇晴雪"。
是"管這件事"。
區彆很大。
幫蘇晴雪是人情。
管這件事是立場。
龍帥選了後者。
兩個人在濱江步道上走了大約十分鐘。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
江麵上的燈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亮了起來——萬家燈火,層層疊疊,從江邊一直蔓延到看不見的地方。
走到步道儘頭的時候,林北的口袋裡忽然震了一下。
手機。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陌生號碼。
江南本地的號段。
他接了。
"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女人的聲音。
不是那種甜膩的、柔軟的聲音——而是清冷的、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
沙啞是因為剛從昏迷中醒來,嗓子還冇有完全恢複。
但透過那層沙啞,依然能聽出這個聲音本來的質地——乾淨、清透、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冷空氣。
"請問——"
她的語速比正常人慢一些。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們從喉嚨裡送出來。
"是今天救我的那位先生嗎?"
林北站在濱江步道的儘頭。
身後是錦江。
麵前是萬家燈火的城市。
江風吹動了他的衣角。
他握著手機,沉默了一秒。
然後開口。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