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成麵帶感激——或者說,看上去麵帶感激——朝葉詩涵招手:"涵兒,走了。"
葉詩涵應了一聲,跟林北道彆。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等一下。"
她從自己手腕上解下了一樣東西,回過身,微微踮起腳尖,拉過林北的左手,把那樣東西係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一條紅繩手鍊。
編織得不算精緻,繩結處還有些毛糙,看得出來是手工做的。
紅色的棉繩,打了一個平安結,簡簡單單,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但葉詩涵係紅繩時的表情很認真。
她低著頭,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專注地把繩結收緊,認真到了固執的程度。
林北低頭看著她的發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葉詩涵繫好繩結,退後一步,抬起頭看他。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她的眼睛裡,那雙杏眼亮得驚人。
"紅繩,我自己編的。"她的臉又紅了,但這次冇有躲避他的目光,"你不是要去當兵嗎?我聽老人說,紅繩能保平安。"
她頓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等你回來……娶我。"
五個字。
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晚風吹散。但林北聽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二十三年的人生裡,冇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的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生意人,他的母親溫柔但含蓄,他們家不興說這些煽情的東西。
但一個隻認識了兩個小時的女孩,在九月的桂花樹下,用世界上最輕的聲音,對他說——
等你回來娶我。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內心的笑。
不是龍帥的笑,不是軍人的笑,而是一個二十三歲年輕人站在心動的女孩麵前時,藏都藏不住的傻笑。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說得很重,像是一個誓言。
葉詩涵也笑了。
那是林北此後五年裡記憶中最清晰的畫麵——桂花樹下,暖黃燈光裡,一個穿淺藍色裙子的女孩笑得像畫中人。
那天晚上,葉天成帶著葉詩涵離開了林家。
轎車駛出青梧巷時,葉天成在前座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映出葉詩涵靠在後座窗邊,嘴角彎彎的,顯然心情很好。
葉天成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如果有光照到他的臉上,會看到他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揚——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鬆了口氣。
三千萬到手了。
婚約也定了。
至於以後……
葉天成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默想了一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過這一關。
等葉家緩過勁來,等他葉天成重新站穩腳跟,很多事情都會有轉圜的餘地。
一門婚約而已。
又不是賣身契。
他冇有把這個想法告訴任何人。
一個月後,林北穿上了軍裝,登上了北去的軍列。
火車站台上,葉詩涵來送行了。
她冇有哭,隻是站在月台上不停地揮手,直到火車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鐵軌儘頭。
那天林北靠在火車窗邊,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車廂裡的新兵們都在好奇地看他。
一個黑瘦的小夥子湊過來問:"哥,你笑什麼呢?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林北把手腕上的紅繩舉起來給他看:"我有未婚妻了。"
"哇!長得好不好看?"
"好看。"
"有多好看?"
林北想了想,說了一句在他當時看來極其準確的形容:
"值得我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那種好看。"
那個黑瘦小夥子後來成了他的第一批部下之一。
很多年後,這個人名叫趙虎。
——
岩洞裡,取暖器的光忽然閃了一下,把林北從回憶裡拉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
周圍是冰冷的岩壁、粗糙的睡袋、沾著血跡的偽裝衣。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不是九月的桂花香。
不是江南的暖黃燈光。
不是那雙含了一汪秋水的杏眼。
那些東西,隔了五年、隔了千裡、隔了一紙退婚書,遠得好像上輩子。
林北低頭看著左手腕上的紅繩。
五年了。
這條繩子跟著他經曆了太多。
被冰雪浸過,被鮮血泡過,被彈片劃過。
原本鮮豔的紅色已經褪成了寡淡的灰粉色,繩結處磨得毛毛糙糙,好幾處細到了快要斷裂的程度。
但他從來冇有摘下來過。
"等你回來娶我。"
這句話他記了五年。
每一個睡不著的夜裡,每一次受傷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每一次在暴風雪中行軍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都會低頭看一眼這條紅繩,然後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有人在等你回去。
可現在。
等來的不是婚禮,是退婚書。
不是那個女孩親手交到他手上的,是一枚冰冷的公章和一張十萬塊的支票。
林北的手指撫過紅繩上那個已經鬆動的平安結。
他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脆弱易碎的東西。
然後,他把紅繩解了下來。
五年來,第一次。
繩子離開手腕的瞬間,麵板上露出了一圈白色的印痕。
那是五年日曬風吹留下的痕跡——手臂其他地方被紫外線和凍傷弄得粗糙黝黑,唯獨紅繩覆蓋的那一圈,白得刺眼。
像一道疤。
一道從來冇人看見過的、關於等待的疤。
林北盯著那條紅繩看了很久。
最後,他冇有丟掉它。
他把紅繩摺好,放進了胸前口袋裡——和那封退婚書放在一起。
一個承諾,一個背叛。
貼著他的心口,一冷一暖,涇渭分明。
洞外的風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趙虎端著兩杯速溶咖啡走過來,遞給林北一杯。
他看了一眼林北空蕩蕩的手腕,什麼都冇說。
林北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發澀。
"退役報告寫好了?"他問。
"寫好了。明早就能上報。"趙虎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龍帥,我多嘴問一句。您回江南,到底想怎麼辦?"
林北端著咖啡杯,目光穿過岩洞口,看向外麵漆黑的夜空。
風停雪住之後,北境的天空上鋪滿了星星。
密密麻麻的,像碎鑽灑在黑絲絨上。
在江南是看不到這樣的星空的。
"怎麼辦?"林北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先去看看。看看五年過去了,江南變成了什麼樣。”
“看看葉家變成了什麼樣。”
“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以為一個當兵的就可以隨便踩在腳下。"
他把咖啡一飲而儘,把紙杯捏扁了丟進旁邊的垃圾袋裡。
"然後讓他們知道,他們錯得有多離譜。"
趙虎打了個哆嗦。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在龍帥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種他無比熟悉的東西——那是龍帥每次下達總攻命令前的聲調。
平靜、篤定、不容置疑。
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在起身捕獵之前,最後平穩的一次呼吸。
趙虎端起自己的咖啡杯,默默敬了一下。
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