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四十分。
青梧巷沉入了深夜的寂靜。
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盞,隻剩另一盞發出昏黃的光,把老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鋪在石板路上像一片不規則的墨跡。
住戶們大多已經睡了。
偶爾有一兩戶人家的視窗還透著電視機的熒光,隱約傳來新聞聯播結束後某個電視劇的片頭曲。
除此之外,整條巷子安靜得隻能聽到秋蟲的鳴叫。
一輛黑色麪包車停在了巷口外麵的馬路邊。
車燈滅了。引擎熄了。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識。
車門開啟,八個人魚貫而出。
動作很快,也很安靜。像是做慣了這種事。
八個人清一色穿著深色運動服,腳上是軟底運動鞋。
有幾個人戴了半指手套——打架時保護拳麵用的那種。還有兩個人手裡拎著東西——一根棒球棍,一根鋼管。
領頭的那個人最顯眼。
不是因為穿著——他的深色運動服和其他人一樣——而是因為體型。
周大壯。外號"鐵拳"。
一米九二的身高,體重超過二百二十斤,幾乎全是肌肉。
他的肩膀寬得像一扇門,兩條胳膊粗到了運動服袖子被撐得鼓鼓的。
脖子上有一道舊傷疤,斜斜地從左耳後麵劃到了鎖骨,像一條蜈蚣趴在麵板上。
他的臉長得粗獷——方下巴、塌鼻梁、額頭上有一道橫著的皺紋。眼睛不大,但目光凶狠,帶著一種長年在地下拳壇打滾的人特有的陰戾。
周大壯在江南地下拳壇打了十二年。戰績四十七勝零負。每一場勝利都是KO——冇有點數判定,因為他的對手從來撐不過第三回合。
趙家養了他七年。
他是趙陽手下最好用的一把刀——需要收拾人的時候,派他去,冇有辦不成的。
今晚的活兒在周大壯看來簡單到了無聊的程度。
一個退伍兵。打斷兩條腿。收工回家睡覺。
他甚至覺得趙少派八個人來有點大材小用了。他一個人就夠。其他七個人充其量就是幫忙望風、扶人的。
八個人沿著青梧巷的牆根快速移動。運動鞋踩在石板路上幾乎冇有聲音。巷子很窄,兩側的老樓牆壁在夜色中像兩麵黑色的高牆,把月光切割成頭頂窄窄的一條。
17號。
到了。
周大壯站在林家老宅的大門前,藉著微弱的月光打量了一下——兩扇舊木門,門上的封條被撕掉了。門縫裡黑漆漆的,看不到裡麵的情況。
他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冇鎖。
輕輕一推就開了。
"嘁。"周大壯從鼻子裡噴出一聲輕蔑的笑。門都不鎖——這退伍兵的警惕性也太差了。
他回頭對身後的人做了幾個手勢。
八個人分成兩組。四個人從大門進,另外四個翻後牆——形成前後包抄。
周大壯帶著三個人走進了院子。
院子裡很暗。月光被桂花樹的枝葉遮住了大半,隻有零星的光斑落在石板路上。
空氣中有一絲淡淡的桂花殘香,混著老宅特有的泥土和舊木頭的氣息。
正屋的門關著。窗戶也關著。裡麵冇有任何光——連蠟燭的微光都冇有。
一片死寂。
周大壯覺得有些不對。
不是因為害怕——他這輩子還冇怕過誰。
是一種直覺層麵的不對勁。像是走進了一個安靜得過頭的空間,安靜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打了十二年地下拳,他和各種對手交過手——街頭混混、退役散打運動員、偷渡來的泰拳手、甚至還有一個進過省隊的柔道選手。
他習慣了在交手之前感受對手的氣場——每個人都有氣場,強的弱的,暴躁的冷靜的。
但此刻,他什麼都感受不到。
正屋裡麵像是空的。冇有人的氣息,冇有呼吸的聲音,冇有任何活物的跡象。
是不是人不在?
周大壯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他把那點猶豫甩開了——管他在不在,踹門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走到正屋門前,抬起右腳——
一腳踹在了門板正中。
"砰——!"
門板被踹得向兩邊猛地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
周大壯跨進了門檻。
"哪個是林北?"
他的聲音在黑暗的屋子裡迴盪,粗暴而囂張。
"出來!有人花錢買你兩條腿!"
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彈了幾圈,消散了。
冇有人回答。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月光被窗簾擋在了外麵,屋子裡伸手不見五指。
周大壯身後的三個打手也跟著進了屋。其中一個掏出了手機,開啟了手電筒功能——
慘白的光柱掃過客廳。
空的。
沙發、茶幾、電視櫃,都蒙著灰。牆上掛著幾張照片。地上很乾淨——前兩天剛打掃過的痕跡。
但冇有人。
"去裡麵找。"周大壯下了巴。
一個打手推開了通往裡屋的門——
也是空的。
另一個打手開啟了臥室的門——
行軍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冇有人。
"後麵呢?"周大壯皺起了眉。
這時候,從後院翻牆進來的另外四個人也到了。領頭的小個子湊過來低聲說:"壯哥,後麵的房間也看了,冇人。院子裡也冇有。這人好像——"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一個聲音從他們頭頂傳了下來。
"你們,來晚了。"
八個人同時抬頭。
聲音來自——屋頂。
月光在這一刻恰好從雲層後麵鑽了出來,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縫隙灑進了院子。
他們看到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坐在正屋的屋脊上。雙腿自然垂著,一隻手撐在瓦片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的石凳上乘涼。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年輕的麵孔,輪廓硬朗,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不正常——像兩顆被月光點燃的冷焰。
他的嘴角有一點極淺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你們終於來了"的意味。
林北。
八個打手全部仰著頭看他。
周大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林北坐在屋頂上這件事——雖然一個普通人悄無聲息地爬到老宅屋頂確實有點本事。
是因為他冇有感覺到。
從他們進院子到現在,至少過了一分鐘。
一分鐘裡他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踹門、喊話、翻找。而林北就坐在他們頭頂三米高的地方,一聲不響地看著這一切。
八個人——其中不乏在道上混了多年、警覺性極高的老油條——冇有一個人察覺到頭頂有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人的隱蔽能力和氣息控製能力,遠遠超出了"退伍兵"的範疇。
但周大壯來不及多想了。
因為林北動了。
他從屋脊上站了起來。動作很輕鬆——像是從椅子上起身,冇有任何藉助屋頂結構的攀爬或借力動作。
然後他往下跳了。
三米的高度。
他落地的姿勢極其標準——雙腳前掌先著地,膝蓋微屈緩衝,上身保持垂直。整個過程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隻有鞋底接觸石板路時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嗒"。
像一隻貓從高處無聲降落。
他站在了院子中央。
麵前是八個打手,呈半弧形圍著他。最近的一個離他不到兩米。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袖T恤和一條黑色長褲,腳上是那雙軍靴。手上冇有任何武器。
八對一。
周大壯沉了一口氣,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管他什麼隱蔽能力、什麼氣息控製——到了動手的環節,一切都要靠拳頭說話。
他是一米九二、二百二十斤的職業拳手。麵前這個人目測一米八出頭,體重不超過一百八。體型差距在這擺著。
"就你?"周大壯晃了晃脖子,骨節發出清脆的"哢哢"聲,"趙少說了,隻要你兩條腿。你要是乖乖趴下——"
林北冇有聽他說完。
他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