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分。
鳳凰廳裡隻剩下不到五十個人。
葉天成坐在主桌上，麵前的酒杯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可能是三杯，也可能是一瓶。
酒精冇有讓他的臉色變紅，反而越喝越白。
王天賜坐在另一張桌子旁邊，一直冇有說話。
從林北走後到現在，他一個字都冇說。
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的，不是酒店提供的紅酒，是他讓宋傑從套房裡拿下來的私藏。純飲，不加冰。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宋傑站在三米遠的地方，後背的汗已經濕透了。
他太瞭解少爺了。少爺越平靜，說明越危險。大吵大鬨的王天賜頂多是摔幾個杯子。
安安靜靜的王天賜——上一次出現這種狀態，是在京城一個酒吧裡，一個不長眼的富二代調戲了王天賜看上的女人。
那個富二代後來在醫院躺了三個月。
王天賜現在的沉默不是因為大度或者不在乎。
是因為他在盤算。
葉詩涵當眾為林北流淚——這件事在他心裡激起的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不在乎葉詩涵愛不愛他。他從來不需要女人的愛情——他需要的是服從。
但葉詩涵今晚的眼淚讓他在四百個人麵前丟了臉。
這纔是核心問題。
麵子。
在王天賜的世界觀裡，麵子比命還重要。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葉老爺。"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語調——但葉天成聽出了裡麵的冰碴子。
"今晚的事，我不追究。"
葉天成鬆了口氣。
"但——"王天賜頓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來，"那個林北的事，你處理乾淨。還有那封信——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它的訊息。"
葉天成連連點頭："放心，王少爺。我一定——"
"還有。"王天賜打斷了他，"訂婚的事照常推進。簽字改天補。"
他整了整袖口的釦子，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葉天成身邊時，他冇有停步，隻是側頭說了一句——
"葉老爺，你應該慶幸我是個大度的人。換一個人，今晚的事……後果你想都不敢想。"
他走了。
宋傑快步跟上。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鳳凰廳的入口之外。
葉天成坐在主桌旁，一動不動。
他的手搭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越來越快。
"爸。"葉天明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葉天成冇有抬頭。
"回家。"他說。
——
晚上九點。翠湖山莊。葉家彆墅。
葉天成回到家後的第一件事，是把葉詩涵叫到了書房。
葉詩涵已經換下了那件白色晚禮服，穿了一身家居的棉質長裙。
妝卸了，臉洗了，但眼睛還是腫的——紅得像兩顆櫻桃。
她走進書房的時候低著頭，腳步很輕，像一個走向審判席的犯人。
書房的門關上了。
隔著一扇門，站在走廊裡的葉天明聽到了裡麵傳來的聲音——
先是葉天成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鐵板上。
"信。你給林北寫了什麼？"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說話！"葉天成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不是吼——是一種被壓抑到極限後突然釋放的爆發。
又是沉默。
然後是一聲脆響——瓷器碎裂的聲音。是葉天成把桌上的茶杯摔了。
"葉詩涵，你給我聽清楚。"葉天成的聲音重新壓了下來，比剛纔更低、更冷、更危險，"我不管你信裡寫了什麼。從今天開始，你和林北——冇有任何關係。
訂婚照常進行。婚禮按計劃籌備。你要是再敢揹著我搞任何小動作——"
他停了一下。
"我會讓你後悔生在葉家。"
門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抽泣。
然後是葉天成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商人的冷靜和控製："回你房間去。冇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手機、電話、一切通訊工具全部交出來。從今天起，有人二十四小時守在你門口。"
腳步聲。
門開了。
葉詩涵低著頭走出來。她從葉天明身邊經過時冇有看他。
她的臉上冇有淚痕——已經擦乾了——但她的眼神比在鳳凰廳舞台上的時候更空。
如果說在訂婚宴上她的眼睛是"冇有人住的房子"，那現在她的眼睛連那座房子都拆掉了。
隻剩一片白地。
什麼都冇有。
葉天明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不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
但此刻看到葉詩涵的樣子，他也覺得有些……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心疼——是一種模糊的、不願意深想的彆扭感。
他把那點彆扭壓了下去。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
葉天成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是一地的碎瓷片和濺出來的茶漬。
他的領帶已經扯鬆了，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解開了，頭髮也亂了——和兩個小時前在鳳凰廳裡那個風光無限的葉家家主判若兩人。
"爸。"葉天明關上門，壓低聲音，"那個林北——不能留了。"
葉天成冇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今晚他當著四百個人的麵打了葉家的臉。明天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江南。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
"做什麼？"葉天成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讓趙家的人去收拾他。"葉天明的語氣很果斷，"趙陽手底下有的是人。弄一個退伍兵還不是小菜一碟？"
葉天成轉著鋼筆的手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但葉天明看到了。
"做乾淨一點。"葉天成說。
"明白。"
葉天明轉身出了書房，掏出手機撥了趙陽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趙陽，我葉天明。有個事——幫我收拾一個人。"
電話那頭的趙陽正坐在回家的車裡。聽到葉天明的話後，他挑了一下眉。
"誰？"
"林北。那個退伍兵。今晚在訂婚宴上鬨事的那個。"
趙陽沉默了一秒。他想到了林北在鳳凰廳裡掃視全場時那個令人脊背發涼的瞬間。那種感覺讓他現在回想起來還隱約不安。
但他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
一個退伍兵而已。氣場歸氣場，在江南這個地方，氣場解決不了問題。拳頭和勢力才能。
"行。"趙陽說，"什麼程度？"
"教訓一下就行。讓他知道江南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最好——打到他自己爬著離開。"
"明白。今晚就辦。"
趙陽掛了電話，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名字——周大壯。
外號"鐵拳"。趙家養了七年的拳手，在江南地下拳壇打了幾十場冇輸過。手上的功夫硬得很，一拳下去能把沙袋打飛半米。
趙陽撥通了號碼。
"大壯，今晚有活兒。帶上你的人，八個夠了。地址我發給你——青梧巷17號。"
"收拾誰？"電話那頭是一個甕聲甕氣的粗嗓門。
"一個退伍兵。叫林北。打斷他兩條腿就行，彆鬨出人命。"
"得嘞。"
電話結束通話了。
——
與此同時。
天悅大酒店，三十八樓總統套房。
王天賜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手裡轉著那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窗外是江南市的夜景。燈火如晝，萬家璀璨。
宋傑站在三米外，等著少爺開口。
沉默了很久。
終於，王天賜拿起了手機。
他撥了一個號碼。區號是京城的。
等了兩聲，接了。
"爸。"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威嚴——是王家家主王建業。
"天賜，訂婚宴怎麼樣了？"
"出了點小問題。"王天賜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彆人家的事，"葉家那個丫頭的前未婚夫跑來鬨了一場。不礙事，已經處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嗯。你看著辦。"
"爸，還有一件事——"王天賜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幾分——這是他在談正事時的語調，和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紈絝截然不同。
"葉家那個丫頭有點不老實。心裡好像還惦記著前麵那個退伍兵。不過不要緊，女人嘛，進了王家的門遲早會服帖。"
他頓了一下。
"關鍵是股權轉讓的事——爸，我覺得應該加快推進了。今晚這件事對葉天成的打擊不小。
趁他現在急著穩住局麵，我們把協議的事敲定了。他現在最怕的就是王家撤回聯姻。這個時候談條件，他不敢不答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王建業的聲音傳來——平靜、老練、每一個字都經過了計算：
"好。讓宋傑明天去找葉天成，把最終版的協議遞過去。告訴他——簽字的最後期限是三天。過了這個期限……婚事另議。"
"明白。"
王天賜掛了電話。
他把威士忌一飲而儘，把空杯子放在了落地窗的窗台上。
玻璃杯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折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王天賜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了一絲冷笑。
葉天成以為把女兒嫁過來就能攀上王家的大樹。
殊不知大樹的根已經伸進了他的地基裡。
再過三天。
葉家就是王家的了。
至於葉詩涵——
王天賜轉身走向臥室。經過那麵掛著裝飾畫的牆壁時，他在一麵鏡子前停了一下，理了理領口。
鏡子裡映出了他的臉。
英俊。冷漠。冇有一絲溫度。
"你可以哭。"他對著鏡子裡不存在的葉詩涵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哭完了——還是得乖乖回來。"
臥室門關上了。
夜色中的天悅大酒店金色穹頂依然璀璨。
但穹頂之下，暴風雨正在醞釀。
不是一場。
是好幾場。
葉家書房裡碎瓷片的裂紋還在蔓延。
趙家的打手正在集結。
王家的協議正在列印。
而青梧巷那座剛被打掃過的老宅裡，一盞蠟燭的光在窗紙上跳動。
燭光很小。
但在這個夜晚，它是整個江南城裡最危險的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