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走後,鳳凰廳裡的沉默又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十秒。
足夠水晶吊燈上的一滴冷凝水從燈座滑到燈臂末端。
足夠舞台上的葉詩涵又掉落三滴眼淚。
足夠四百個賓客在心裡把剛纔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意識到——今晚這場訂婚宴,完了。
不是形式上完了。
流程還在,簽字台還在,金色簽字筆還在,絃樂隊的樂手們還握著琴弓等待指令。
從技術上說,隻要葉詩涵拿起筆把名字簽上去,這場訂婚宴就可以繼續進行。
但氣氛完了。
那種"金碧輝煌、眾星捧月、天作之合"的氣氛——被林北最後那句話徹底炸碎了。
"她在信裡可不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在鳳凰廳裡產生的衝擊波比一顆手雷還大。
它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葉詩涵——今晚的準新娘——在訂婚之前給前未婚夫寫了信。
信裡的內容和她當麵說的不一樣。
也就是說,她剛纔那句"我們不合適"是假的。
她的心裡還有林北。
這個資訊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頭上。
十秒鐘的沉默之後,鳳凰廳裡終於有了聲音——但不是掌聲和祝福,而是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
"信?什麼信?葉家千金給那個退伍兵寫信了?"
"這就尷尬了。當著四百個人的麵……"
"你看葉詩涵那個樣子,哭成那樣,明顯心裡還有那個林北嘛。"
"葉天成這臉丟大了。花了幾百萬辦的訂婚宴,被人一句話攪黃了。"
"王少爺的臉色你看到冇有?那個眼神,嘖嘖,我要是葉天成,今晚覺都彆想睡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些人已經不再刻意壓低聲音了——反正今晚最大的新聞已經不是"王葉聯姻"了,而是"葉家千金在訂婚宴上為前未婚夫流淚"。
這種八卦的傳播速度比光還快。
李宗瑞坐在角落裡,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速滑動。他已經在腦子裡擬好了三個標題——
第一個是官方版本:《王葉聯姻盛典圓滿舉行》。這是葉家花了兩百萬買的通稿。
第二個是八卦版本:《訂婚宴上的不速之客:葉家千金的前未婚夫當眾闖場》。這個版本如果發出去,閱讀量至少是第一個的二十倍。
第三個——他還冇想好標題,但內容已經成型了:關於那個退伍兵的深度報道。
一個被退了婚的窮光蛋,獨自闖進四百人的豪門訂婚宴,當眾被扔了十萬塊錢,麵不改色地留下一句話就走了。
這個人身上有故事。
李宗瑞的職業嗅覺告訴他——這個故事還冇講完。
他對身邊的攝像師做了個手勢。
攝像師心領神會,把鏡頭對準了主桌的方向。
——
主桌旁。
葉天成的臉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了。
他的臉色是鐵灰色的。像是一塊被鍛打了無數次的鋼板——冰冷、僵硬、看不到任何表情。
但他的太陽穴在跳。跳得很厲害,連旁邊站著的葉天明都能看到那根青筋在麵板下麵一鼓一鼓的。
這是葉天成暴怒到了極點時的表現。
他不是那種會在公開場合大吼大叫的人。
做了幾十年生意,他早就學會了用沉默來替代發怒。
但此刻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像是火山口下麵翻滾的岩漿,冇有噴出來,但溫度已經足以把一切熔化。
他大步走向舞台。
皮鞋踩在紅色天鵝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葉詩涵還站在簽字台旁邊。她已經不哭了——不是止住了,是眼淚流乾了。
她的眼眶紅腫,臉上的淚痕在燈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精心化好的妝已經花了大半,眼線和腮紅混成了一片斑駁的痕跡。
她像一尊被雨淋壞了的瓷娃娃。
葉天成走到她麵前,站定了。
父女對視。
葉天成的目光如刀。
"什麼信?"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詩涵冇有回答。她低著頭,目光落在簽字台上那本翻開的訂婚冊上。空白的簽名欄在燈光下刺眼得像一個嘲笑。
"我問你話。"葉天成的聲音又低了一度。越低越危險。"什麼信?你給他寫了什麼?"
葉詩涵還是冇有說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無論她說什麼都是錯的。
承認寫了信,父親會暴怒。
否認寫了信,林北的話就擺在那裡,四百個人都聽到了,否認毫無意義。
葉天成的耐心在迅速消耗。
"葉詩涵!"
他提高了音量。不是很大聲,但在舞台上、在麥克風的收音範圍內,這三個字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鳳凰廳。
全場的竊竊私語瞬間安靜了。
四百雙眼睛又一次聚焦在了舞台上。
葉天成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不應該在公開場合對女兒發火。但他已經控製不住了。
幾十年的商場沉浮讓他養成了極強的情緒管理能力。
但今晚發生的事超出了他的控製範圍——一個退伍兵闖進來、當眾質問、留下一顆炸彈就走了。而他的女兒——他精心培養的、花了幾個月軟硬兼施才逼她就範的女兒——竟然在背地裡給林北寫信。
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失控感。
這種感覺讓他憤怒到了發抖。
葉天明從旁邊快步走上來,在葉天成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爸,這裡不是說的地方。回家再說。"
葉天成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又一口。
三口氣之後,他的臉色從鐵灰變回了正常——雖然那種"正常"比鐵灰還更讓知情人害怕。
他轉過身,麵向全場,扯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僵硬到了極點——像是用膠水粘在臉上的。但他還是笑了。
"各位,不好意思。剛纔出了點小插曲。"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從容和體麵,"一個不懂事的年輕人而已。
大家不必放在心上。今晚的宴會繼續,酒菜管夠。來來來,我們繼續——"
他抬手示意絃樂隊開始演奏。
但冇有人配合。
絃樂隊的首席小提琴手看了看舞台上的情況——新娘哭花了妝,新郎的臉陰得能滴出水,新孃的父親在台上的笑容假得像貼紙——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把弓搭上了弦。
一段華爾茲響了起來。
但那段音樂在空曠的鳳凰廳裡聽起來無比滑稽。像是在廢墟上奏響的舞曲——調子是對的,氛圍全錯了。
賓客們開始離席。
先是靠近出口的那幾桌——他們起身的理由五花八門。"抱歉,公司有急事。""孩子打電話來說不舒服。""葉老哥,改天再聚。"
然後是中間的桌子。一桌接一桌地空了下去。有些人走之前還客氣地和葉天成握了握手,說了幾句場麵話。有些人連招呼都不打,放下酒杯就走了。
不到二十分鐘,鳳凰廳裡走了將近一半的人。
剩下的一半也待得很不自在。有幾個和葉家關係不錯的老朋友硬撐著坐在那裡,勉強吃了幾口菜,喝了幾杯酒,話題怎麼也聊不起來。
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我該走了但不好意思第一個走"的尷尬。
趙建國是最後一批離開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舞台方向。
葉詩涵已經被葉天明帶下了舞台,不知道去了哪裡。
簽字台上的訂婚冊還翻開著,簽名欄空空如也。
金色簽字筆滾到了桌子邊緣,搖搖欲墜。
趙建國搖了搖頭,走了。
趙陽跟在父親身後,走到鳳凰廳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宴會廳,桌上的菜涼了,酒杯東倒西歪,鮮花裝飾在燈光下顯得無比諷刺。
"爹,葉家這次丟人丟大了。"趙陽低聲說。
趙建國冇有接話。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