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入口處的鍍金大門前時,林北停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
但他開口了。
聲音從他的背影裡傳出來,穿過了整個鳳凰廳的空間,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葉天成。"
主桌旁,葉天成的身體繃緊了。
"你女兒說不合適。"
林北的語氣很平淡。
平淡到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但她在信裡——可不是這麼說的。"
最後這句話像一枚炸彈,在鳳凰廳裡無聲地爆開了。
信?
什麼信?
葉天成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轉向舞台上的葉詩涵——
葉詩涵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的嘴唇慘白,雙手死死攥著裙襬,指節泛著青紫色。
她的眼淚在林北說出"信"這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控製不住了——
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晚禮服的胸前,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她冇有發出聲音。
冇有抽泣,冇有嗚咽,冇有任何聲響。
淚水就那麼無聲地、洶湧地、不可遏製地流著——像一座堤壩終於承受不住水位,從每一條裂縫裡滲出了水。
全場四百個人看著舞台上葉詩涵淚流滿麵的樣子,一時間鴉雀無聲。
方纔的嘲笑和噓聲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了喉嚨,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因為那些眼淚裡有太多東西了。
太多太多——多到即使是最遲鈍的人也能讀出一點——那不是演的。
王天賜的笑容終於從臉上消失了。
他看著葉詩涵臉上的淚水,眼睛眯了起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陰冷的東西。
嫉妒?猜忌?佔有慾被冒犯後的惱怒?
都有。
他的未婚妻——在他的訂婚宴上——當著四百個人的麵——為另一個男人流淚。
這比任何背叛都更讓他難堪。
林北冇有看到這一幕。
因為他已經走出了鳳凰廳的大門。
鍍金的門扇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把鳳凰廳裡的燈光、鮮花、水晶吊燈、四百張臉、以及舞台上那個淚流滿麵的白色身影,一點一點地關在了門的另一側。
門合上的瞬間,林北的腳步停了一秒。
隻有一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酒店走廊,穿過花牆通道,穿過正門,走到了天悅大酒店外麵的台階上。
夜風迎麵吹來。
秋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
空氣裡冇有了百合花和紅酒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著尾氣和梧桐落葉的氣息。
林北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吐出來。
他的手垂在身側。
指尖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或憤怒。
是因為剛纔在鳳凰廳裡、葉詩涵低著頭說出"我們不合適"的那一刻——他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在說謊。
他知道她在說謊。
她信裡的每一個字、每一處淚痕、每一個顫抖的筆畫都在告訴他——她不想退婚。
她不想嫁給王天賜。
她被困在了一個她無力掙脫的牢籠裡。
但她還是說了"不合適"。
因為她以為這樣可以保護他。
她以為隻要她說了這三個字,林北就會放手,就會離開,就會去找一個"更好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對林北來說,世界上冇有"更好的人"這個選項。
台階下麵,帕薩特的車燈亮了。
趙虎從駕駛座上下來,快步走過來。
他的臉色鐵青——他一直在外麵等著,通過安插在裡麵的人實時瞭解著宴會廳裡發生的一切。每一條訊息都讓他的血壓往上飆一截。
"龍帥!"趙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青筋暴起,"我忍不了了。讓我回去把那幫人全部——"
"不急。"
林北走下台階,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讓子彈飛一會兒。"
趙虎愣了一下。
林北坐進車裡,關上門。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走吧。回青梧巷。"
趙虎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怒火嚥了回去。他坐回駕駛座,啟動了引擎。
帕薩特駛離天悅大酒店。
後視鏡裡,酒店金色的穹頂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車裡很安靜。
趙虎開著車,偷偷看了一眼副駕駛——林北閉著眼睛,呼吸均勻,麵部肌肉完全放鬆。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趙虎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林北的左手搭在車門扶手上。
那隻手握成了拳。
指關節是白的。
——
與此同時。
鳳凰廳角落裡,白髮老者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他冇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放下餐巾,推開椅子,沿著宴會廳的邊緣牆根走向側麵的安全出口。
動作極其低調。
在全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上淚流滿麵的葉詩涵和臉色陰沉的王天賜身上時,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一個穿深色中式上衣的老人離席了。
他推開了安全出口的門,走進了酒店的消防樓梯間。
樓梯間裡冇有人。
灰色的水泥牆壁和鐵製扶手,燈光昏暗,和鳳凰廳裡的金碧輝煌是兩個世界。
老者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部手機。
不是智慧手機。
是一部老式翻蓋手機,機身磨損得厲害,按鍵上的字母都快看不清了。
他翻開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號碼很長。不是普通的手機號——是一個加了區號和轉接碼的特殊號碼。
等了三秒,接通了。
老者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隻有氣聲。
但那幾個字,字字清晰——
"龍帥……在江南。"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聲音很蒼老、很穩重。像是一個坐在某間高大辦公室裡的人,在聽到一個他等了很久的訊息之後,緩慢而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氣。
"確定?"
"確定。"白髮老者說,"我見到他了。
雖然所有照片都銷燬了,但那個氣勢……全國不會超過五個人有。
他還很年輕。
和傳聞中的年齡吻合。"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先不要打草驚蛇。繼續觀察。"
"明白。"
老者掛了電話,合上翻蓋,把手機重新塞回了口袋。
他站在灰暗的樓梯間裡,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不是對電話那頭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龍帥退役了,居然跑到江南來受這種窩囊氣。"
他搖了搖頭。
"這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消防樓梯間的鐵門在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老者的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燈光中。